愿她带着笑容而逝

作者：喜友名トト

第一卷 我会让你露出笑容①

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图源：Best Kirito ＆ 爱德华

录入：狗与天秤不得阅读此书

「我喜欢你，能不能跟我——」

球谷夏希听了她的告白后，浮上心头的第一个想法是：真伤脑筋。

夏希不讨厌她，觉得她是一位美丽的姊姊，也不是因为现在正在打工。这里确实是夏希工作的酒吧店门口，他才刚把「CLOSE」的牌子挂上去，但店长早就下班了，只剩夏希一个人准备打烊。

「呃……」

「你怎么想？球谷……」

今天也带着精致妆容的她是这间酒吧的常客，似乎刚刚结完帐就在店门口等夏希出来了，抬眼看着夏希的无辜眼眸还泛着泪光。被女性如此爱慕实属光荣，也觉得很幸福，但要不要回应心意又是另一回事。

夏希重新系紧酒保制服衣领处的领带，做了个深呼吸才回答：

「不好意思，虽然很荣幸，但我有喜欢的人了。」

对女性说这种话有些过意不去，说完后看到女性的表情也让夏希十分难受，毕竟，这不是事实。

「这、这样啊……」

呜哇，她好像快哭了。虽然这么想，夏希还是对她露出一抹微笑。

「可是，听到樱子小姐这种大美女向我告白，我真的非常开心！这么说或许有点怪，但樱子小姐一定能找到更多比我更优秀的男人！」

这是安慰之词，但也是夏希的真心话。樱子很受欢迎，被这种人喜欢当然不可能不开心。与其对自己这种年轻大学生倾心，她身边应该有更多更适合的对象才是。

「球谷，你总是这么体贴。」

「没有啦，哈哈……」

像这样闲聊了几分钟后，夏希苦战到最后一刻，才终于目送她离开。「已经很晚了，回家路上小心喔」这句话，应该是带着温柔爽朗的笑容说的吧。

夏希将中断的店外打烊作业做完后，再次回到酒吧内。

「呼～」

他叹了口气，让心情平静下来。虽然有种做坏事的愧疚感，但也无可奈何。夏希重整心情开始打扫店内，清扫地板，擦拭吧台，清洗玻璃杯。

这时，厚重的店门打开了，有人走了进来。

是一只黑猫，并简短地叫了一声「咪」。如果现在除了夏希以外还有其他人，应该只会听到短促的叫声而已，夏希却能听见跟「咪」重叠的那句话。

「刚刚我都看到啰，夏希，你这小帅哥！」

「要你管。」

夏希向它——名字叫洛可的黑猫如此回答。他以为洛可在店门口种的树上睡着了，看样子其实醒着。

「那个人之前有给过我肉干耶，让我有点心痛。」

洛可「咪～咪～」地说个不停。夏希从小就认识这只黑猫了，有时候却觉得它有点烦。

「不过你啊，桃花运真的是年年上升耶。」

洛可这句话让夏希有些吃惊，因为他觉得洛可说得没错。夏希从小就决定用平等的方式对待周遭的每一个人，用高昂的情绪，尽可能体贴，尽可能面带微笑。为了逗对方笑，偶尔讲讲笑话或开点小玩笑，一直以来都是如此。小学时期身边的男孩女孩都笑得开心极了，但大概从国中中期以后，身边对他有好感的女性越来越多了，比如高中时期的同学或大学同学，今天则是工作地点的客人。

他知道这个烦恼很奢侈，却也因此伤透脑筋，因为他不喜欢像这样让别人露出哀伤的表情。

但他现在没心情对黑猫说这些话。

「别进来啦，你会掉毛耶。」

「哎呀，失礼了。但也该回去了吧，我饿了。」

洛可举起前脚提出抗议。夏希在打工的时候，它明明都在外面闲晃睡觉，态度却这么嚣张。

「赶快回去啦。今天我不想吃干干，想吃罐罐。」

听了洛可的主张后，夏希思考了一会儿。时间确实很晚了，夏希明天大学还有早八的课。而且今天店长因为家中私事提早下班，现在店里只有他跟洛可而已。

那应该没问题。

「好吧。可是我很久没用『扫除魔法』了，不知道能不能成功。」

跟洛可这么说后，夏希就开始回想步骤，稍微集中精神。

随后在心中默念「清扫吧」，并轻轻弹指。

夏希的指尖瞬间发出微光，接触到光芒的吧台就像被擦拭干净般闪闪发光，放在流理台的玻璃杯也变回亮晶晶的状态回到架上。看来比想像中还要顺利。

「唔唔，夏希，地板没扫到啊！」

仔细一看才发现如洛可所说，魔法效果没有触及到地板。

「真是的，现代魔法师的程度跟以前真的没得比了。古时候大家都说魔法师是召唤奇迹的人呢，真是怀念。」

洛可一脸得意地这么说，但它在夏希读小学的时候还只是小猫而已，不可能知道那么久以前的事。夏希心里也清楚，所以只是随口敷衍。

「有什么关系，现在有更方便的工具啊。」

夏希指着设置在店内角落的扫地机器人说。

「该怎么说呢……感觉太物质了，要加点神秘的美感才行！所谓的魔法师可是……」

「好好好。」

夏希无视洛可的主张，按下扫地机器人的开关，这样地板就扫干净了。

夏希心想：魔法不就是这样吗？而且在现在这种便利的时代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口渴了就去自动贩卖机买饮料喝，想洗衣服也有洗衣机，比学习制水或清洁衣物的魔法简单多了。像这样使用普通的方法，也不会吓到其他人。

「回家了，洛可。」

把门锁上后，夏希就把洛可装进后背包，把只将头探出背包的洛可带出店外后，跨上停在附近的越野自行车。

骑车离开后，洛可就不说话了。不愧是猫，睡得还真快。

「魔法师啊……」

夏希踩着单车，回想洛可对他说的话喃喃自语着。

球谷夏希是个半调子的魔法师，而且还没有独当一面。这是家庭因素使然，也是这个现代社会和夏希的价值观造就的未来，难以撼动。在二十岁的春天，大学二年级的球谷夏希这么想。

※※

夏希的生活圈基本上都在神奈川县湘南这一区，不只大学和公寓，连打工的酒吧「BAWDIES」也包含在这个范围内。

BAWDIES位处沿海地带，走一小段路就能看见江之电的铁道。夏希很喜欢在回程路上用侧眼欣赏海景。

今天也不例外，他背着装有熟睡黑猫的后背包，在沿海道路上骑着单车。时间很晚了，城市的喧嚣早已消散，只能听见平稳的海涛声。神奇的是，夜晚的海居然比静音还要宁静。

说到大海，通常都是跟蓝天成对的活泼形容词，但夏希觉得只有星光照耀的夜晚也不赖。

可能是因为这样吧，夏希才发现了异状。用还算安全的程度将视线投向大海的夏希，在沙滩上看见某个奇妙的影子，于是停下单车定睛细看。

「咦？那是什么？」

原本以为只是个「影子」，但仔细一看就会明白——

那是一个人。

有个身形娇小的人倒在沙滩上，旁边还立着类似相机脚架的东西，但那到底是什么情况？

夏希本想把洛可叫醒询问意见，但还是作罢。附近说不定还有其他人，这样他就会变成跟猫说话的怪人了。可是他也觉得不能装没事直接回家。

夏希把后背包挂在停下的单车握把上，手撑着道路护栏跨过去后，沿着阶梯往下走向沙滩，走近后才发现是一名女孩倒在沙滩上。都这么晚了，女孩子独自在外就已经很危险，更何况是毫无防备地倒卧在地。搞不好是因为生病或受伤失去意识，那就必须叫救护车才行。

夏希跑过松软的沙滩，来到女孩身边。

「唉，小姐……」

呼唤后没有回应，试着用手碰肩也毫无反应。夏希真的立刻紧张起来，但凑近观察她的状况后，才松了一口气。

「睡着了？」

穿着白色洋装的女孩发出沉稳的鼻息，看起来不像身体不适，没有受伤，也没有被海水浸湿，睡脸看起来反而很安详。

同时夏希也发现了一件事，他知道这个女孩是谁，但终究只是「有见过」的程度而已。

接近亚麻色的柔顺秀发，如瓷器般光滑白皙的肌肤，颈肩纤细，体格瘦弱。虽然现在闭上眼睛熟睡着，但也能一眼看出是个漂亮的女孩子，像极了人偶。可是夏希之所以会认识她，并不是因为她的姿色。

孤僻女、毒舌机器人、神秘女孩、与世隔绝者。她是夏希的同学，在夏希就读的大学中有上述这些绰号。某种意义上她确实是大学的风云人物，所以夏希才知道她的长相，却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。

「嗯～唔喵……」

这样的她果然在睡觉，睡脸跟小孩子一样。但一个女孩子这么晚还睡在这种地方，还是让人很担心。

「唉，同学，睡在这里很危险耶。」

夏希试着轻摇她的肩膀。此处是夜晚的沙滩，外人看了可能会误以为他是正在猥亵女孩的怪男子，但他实在无计可施。

夏希朝女孩喊了几声，她才终于醒来。那双大大的凤眼，感觉有点像猫，不过是不亲人的那种。

「……？你……干嘛啊？」

似乎清醒过来的她定睛看着夏希，用清澈的嗓音回答。她的嗓音毫无感情，而且面无表情，眼眸像玻璃珠一样亮丽透明。

醒来的瞬间虽然有些惊讶，现在却毫无戒心。对她来说，现在应该是一醒来就看到身边有个陌生男子的状况，应该会有些害怕，或是反而用笑来掩饰等等，有这些情感表现也很正常。

可是她的脸上没有半点感情，整张脸都是透明的。或许是因为这里是被星辰月光照耀的夜晚沙滩，夏希甚至觉得她的存在有几分神秘。

夏希顿时语塞。

「……啊～呃，抱歉吓到你了。我正好路过这里，发现你好像昏倒了，我吓了一大跳～对了，你没事吧？」

女孩目不转睛地看着夏希，夏希就像平常那样露出笑容。他也知道自己的形象不错，朋友也很多，所以认为可以跟眼前的女孩顺利交谈。

「啊，抱歉，我不是什么怪人啦，是湘文的学生……」

湘南文化大学，简称湘文，她应该也是那里的学生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她简短地回答夏希。

「我知道你是谁。」

不知其名的这个女孩盯着夏希的眼眸，用同样毫无感情的语气说道。夏希在日常生活中很少跟神情严肃或面无表情的人对视，对方基本上都是面带笑容或有其他表情，所以夏希忍不住别开目光。

「这样啊，你也是那间大学的吧，我们应该只是曾经打过照面而已……」

夏希给出了安全的回答，试着微笑以对。

这么说来，夏希去年在校庆举办的什么帅哥选拔这种人气投票中有受到表扬，他猜想可能是因为那场活动知道的吧。如果女孩这么说的话，就用玩笑的口吻回答「那是被朋友恶搞的」好了。可是女孩的下一句话却出乎他的意料。

「成天跟大家嘻皮笑脸的人。」

夏希好像听到被冷箭刺中的声音。

她的语气中没有谴责或侮蔑的意思，只是在陈述事实。

夏希也认同女孩的说法。他总是笑脸迎人，也喜欢对方用笑容回应自己，所以就结果来说，应该能建立和乐的人际关系。「嘻皮笑脸」这种说法或许有些轻佻，但「笑容可掬」应该也是类似的意思，也不算坏事，只是……

为什么呢？听到不苟言笑的她说出这句话，莫名触动了夏希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，但他不知道原因是什么。

「啊，呃～对啊，应该是吧，啊哈哈。」

原来自己发出「啊哈哈」的笑声时，对方没笑就会超级尴尬，夏希现在才知道这一点。

「我已经醒了。」

她撑起身子，将沾在洋装上的沙子拨掉。

「咦？」

「我已经醒了，所以没事了。」

夏希晚了几秒才理解她在说什么。因为夏希对她说「睡在这种地方很危险」，她才会说「我已经醒了所以没事」。

「呃，可是，都这么晚了……对了，你在做什么啊？」

「观星。」

「关心？」

她的眼神已经不在夏希身上，只是抬头望着夜空。这么说来，刚刚以为是相机脚架的东西原来是天文望远镜，于是夏希又晚了几秒才听懂她想说什么。她是为了天体观测才会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，只是不小心睡着了，似乎是这样。

「啊啊，观星啊。你喜欢天体观测吗？」

夏希用闲聊的语气抛出问题，她才再次转头看过来，笔直的眼神就像在夜空中闪烁的其中一颗星辰。

「嗯，喜欢。」

夏希知道她说的是星星，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加速了些。

不是误会成恋爱告白的关系，是因为她用直率语气说出口的这几个字带着些许情感。在始终面无表情的透明女孩身上初次体会的这种感觉，在夏希的心湖掀起涟漪。

「是、是喔……」

夏希应声答道，女孩却没有延续话题。她虽然没有特别抗拒，但默默杵在原地也很尴尬。

从车道那传来猫叫声，是洛可，在催促他快点回家。

那夏希就没理由待在这里了，但他却有点不想离开。

这个女孩什么时候才会笑？会露出什么样的笑容？

他忽然对此感到好奇。

如果像小时候那样表演魔法，她会露出什么表情？

他甚至有这种想法，并对自己感到惊讶。

在这种状况下，他也使不出什么有趣好玩的魔法，而且自己不是都会避免在外人面前使用魔法吗？

夏希想了想，最后还是决定离开现场。女孩却将视线投向夏希。

「你要走了？」

她轻声嗫嚅的语气，听起来就像要挽留夏希似的，但夏希转念一想「应该不可能吧」。毕竟她可是以独善其身闻名的人，而且夏希还打断她的天体观测。

「啊～嗯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「真不好意思，吓到你了。」

「没有。」

结束简短的对话后，她就将视线从夏希身上别开，开始观察天文望远镜。夏希说声「我走啰」，就转身背对她迈开步伐。

可是走到一半又回过头去，几乎是无意识的行为。

「那个，我叫球谷夏希。不介意的话，能不能把你的名字告诉我？」

事后回想起来，夏希还是不知道当时自己为何会对她说那句话。是因为意气用事？还是自己那时候就对她产生特殊的感情？还是单纯好奇而已？

但幸好她暂时将视线移开天文望远镜，转头问道：

「为什么要问这个？」

「呃，你问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呢？因为……想知道吧？」

夏希笑着带过。不过他总觉得，绝大多数人在这个女孩面前应该都只能用笑容敷衍其词，但发现行不通后，又只能尴尬以对吧。

然而，当沉默降临，夏希决定打退堂鼓时——

「初美更纱。」

她——更纱用极其细微，却清透又悦耳的嗓音如此回答。

与此同时，一颗流星在她身后闪耀飞逝。

不论是夜晚的海边、从夜空划过的流星，还是「初美更纱」这个流畅的语感，都非常适合她。

这就是球谷夏希与初美更纱的初遇。

也是球谷夏希将初美更纱这个不苟言笑的女孩杀害前的故事。

※※

经历这场有些不可思议的邂逅后，隔天也是日常的一天。

因为昨晚那件事，夏希带着些许睡眠不足的疲惫来到大学。在单车停车场停好车后，看了手表才发现自己比预想中还要早到。应该是因为今天没有贪睡，又省下了把睡翘的乱发整理好的时间吧。

其实根本不必这么着急啊，好羡慕还在家里呼呼大睡的洛可啊。脑中虽闪过这些念头，但从容一点也不错吧。

湘南文化大学校区本身很宽广，四处的植栽树木景致优美。

这里的气氛就像公园一样。一想到春日早晨沐浴着树影斑斓的日光于校区漫步，就觉得神清气爽，这或许可说是本校学生的特权吧。

离开单车停车场后，夏希穿越汽车停车场往文法学院校舍走去。汽车停车场里的车表面亮晶晶的，夏希才从反射倒影看到头发翘得比想像中还要夸张，遗传自英国祖母的栗色卷发呈现爆炸状态，但他没有特别整理。

「喔？是球谷同学耶，早啊！」

「你今天很早耶？很棒很棒！」

要穿越校区中央时，几个同届的女学生朝他搭话。夏希平时经常在快迟到的前一刻才冲到教室，不是因为早上起不来，但只要他慌慌张张气喘吁吁地坐到位置上，被教授念个几句就会让整间教室哄堂大笑，他才故意维持这个习惯。

「早啊，有三个闹钟壮烈牺牲了。很厉害吧？我今天早八没有压线抵达耶，是成熟的大人了。」

夏希试着用轻佻的口吻开玩笑。重点就是要让人分不出是真心话还是玩笑话。

「……噗！哪有，这很正常好不好！谁会用到三个闹钟啦～」

「而且你的头发翘得太夸张了吧？这样一点都不成熟啊！啊哈哈！有点可爱耶，可以拍照吗？」

她们笑得花枝乱颤，表情和语气都温柔又平和。

「咦，真假？糟糕，我去整理一下。等等，别把手机拿出来啦！」

说完，夏希就背对满面笑容的女孩们跑了出去，经过厕所时才终于去整理乱发。整理到一半时，有个熟识的学长正好走进来。

「哦～球谷。怎么，有早八啊？」

「对啊，社会学。真的很想拜托学校别把必修放在早八耶～」

夏希整理完头发后，就站在学长旁边的小便斗前。其实他很想隔一个位置，无奈这间厕所只有两个小便斗。

「哈哈，哎呀，我懂我懂～比如喝酒隔天真的超想跷课。」

「是不是～」

「对了，下次我们又要跟湘女的女生去喝酒，你要来吗？」

这种低俗的话题很适合在男厕边小便边聊。另外，湘女指的是附近的湘南菲利斯女子音大，是以美女大学生众多闻名的大学。

「我要去！」

「你也太拼了吧。」

「那还用说！上次感觉搞砸了，下次我一定要跟女生交换联络方式啦！当然要拼一把啊！」

「唔哈哈！好啦好啦。你明明长得很帅，异性缘却很差耶。那就之后再联络吧。」

先上完厕所的学长愉快地挥挥手走出厕所。虽然不是什么大事，但学长好像没洗手。

「不过，那个人还真喜欢联谊耶。」

夏希喃喃自语道。他被这个好色学长找去参加过好几次联谊，因为他基本上不会拒绝别人的邀约。

这种场合的主要目的通常应该是「认识女孩子」，但夏希在这层意义上几乎没有进展。

他会说些蠢话炒热话题，假如现场有无趣的女孩子就会帮忙圆场，或是吐嘈学长的装傻逗众人发笑，可是从来不会跟女孩子变亲近。他是故意这么做的。

重要的不是跟刚认识的女孩交换联络方式，而是让在场所有人开心。可是他不会特地把这件事说出口，对方听了一定会觉得他很无聊。

夏希洗完手离开厕所。如果今天正好不在身边的洛可听到头发乱翘和联谊的事，应该会傻眼至极，用冷冰冰的视线盯着夏希看吧，它每次都这样。可是夏希知道自己就是这种人，觉得这样很好，也没有给别人添麻烦。

离开厕所到走进教室的这段期间，夏希又逗笑了三个熟人，还认识了教室里坐在隔壁的陌生男学生。

这就是球谷夏希的日常。

※※

上午的课结束后，夏希在系上朋友来找他吃午餐前就离开教室，独自前往学生餐厅。以夏希来说这是很难得的行为，若问他为什么这么做，答案应该就是「因为很在意昨天的事情」吧。其实刚刚前往教室的路上，他也因为这个原因比平常更紧张，一直东张西望。

湘文有两个学餐，夏希去的不是北学餐，而是中央学餐。中午的学餐一如往常拥挤，夏希在决定餐点前先环视学餐一圈，然后他看见了。

「……找到了。」

现在坐在窗边座位的女孩，就是昨天在海边遇见时才知道名字的初美更纱。夏希从今早就在寻找她的身影。

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，但夏希猜得没错，她果然就在这里。这也是因为同样的画面见过好几次了，她经常在这里吃饭，每次都是一个人。

学生们几乎都是几个感情好的人组成小团体，在同一张餐桌吃午餐，所以在人山人海的学餐当中，对面和隔壁座位都空着的她才更为醒目。在吵嚷喧嚣的空间中，唯独她身边看起来悄然无声，宛如从热带土地涌出的一潭清泉。夏希也知道现实中当然不会有这种现象，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。

夏希自己也不禁怀疑「我是怎么了」。他是第一次像这样对某人感到好奇，还特地寻找她的身影。而且说到底，找到她又要做什么呢？

初美旁边那桌的小团体吵到不行，稍远那一桌的女孩们还指着她窃窃私语，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。只见她双手合十，可能是在说「我要开动了」吧，随后就默默吃了起来。换句话说，就是所谓的「孤食」。

高中生和大学生都觉得一个人吃饭很丢脸，甚至还发明出这种词汇。夏希还小的时候，曾经被大家排斥孤立过，当时他也不喜欢一个人吃营养午餐。

可是初美好像完全不在意，那种态度让夏希感受到一丝清高。

只是初美的肩膀看起来好瘦小。

「呃……」

夏希思考了一会，却又转念一想：我们都做过自我介绍了，打个招呼应该没问题吧？而且更现实的问题是，要找到她身边以外的空位也很麻烦。

夏希排进点餐队伍，点了出餐速度最快的咖喱后，就端着托盘走向初美的位置。

「这里可以坐吗？」

听到夏希跟自己搭话，初美抬起头来，露出那双大眼睛，纤长的睫毛和丰厚的嘴唇。在明亮的地方观察，才觉得她比想像中还要娃娃脸，而且非常漂亮。

初美似乎没听懂他在说什么，顿时一脸惊愕，随后转头看了看周遭才终于点头。这动作莫名让人联想到小动物。

「嗯。」

应该是在说「好」吧？夏希明白后，便努力露出笑容回答：

「谢谢。」

夏希在初美伸手示意的对面座位入座。仔细一看，原来她吃的是烤鱼定食，她俐落地剔开鱼骨，吃相十分好看。

「昨天啊……」

夏希想搭话，初美却毫无反应，让夏希有些却步。但发现她不是故意忽视后，夏希才用尽可能爽朗的表情和嗓音再次开口。

「初美同学。」

过了一会儿，初美才将视线从托盘移到夏希身上，果然没发现夏希刚刚是在跟她说话。

「啊……有、有什么事吗？」

见她露出笔直的目光这么问，夏希也有些手足无措。因为确实没什么事，甚至也不是「想变得更亲近」或「想让她产生好感」这种目的。硬要说的话，就只是出于好奇想跟她说说话而已。

总是形单影只，还因为这样被旁人说闲话，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情，还会在夜晚观看星空时在沙滩上睡着的女孩子。夏希人生中从来没有遇过这种人物，所以才好奇，想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。

可是将这种心情照实说出口，感觉会有语病。当男性对女性产生「因为好奇想聊聊天」的想法时，通常都会被解读成恋爱感情。

「没什么事啦……啊，对了，你还记得我吗？」

「记得。球谷夏希。」

听她这么说，夏希稍微安心了些，总比「成天嘻皮笑脸的人」好多了。只是对话就此中断，初美又低下头继续将烤鱼解体了。

但几秒后，夏希为了重启对话又试着露出微笑。

「全、全名有点尴尬耶，叫我夏希就好。」

「知道了，夏希。有什么事？」

「是没事啦……啊，那个好吃吗？」

听到初美不断询问来意，夏希情急之下就抛出这个可有可无的话题，而且他早就知道那个烤鱼定食不好吃了。湘文的学餐只有便宜这个卖点而已，夏希点的咖喱也是被戏称为「淋上咖喱酱汁的空虚白饭」。

夏希在心中大喊失策，初美却莫名将手放在下腭处。虽然很难辨别，但那个表情应该是在思考吧，而且是沉思。过了一会儿，似乎终于想到答案的她抬起头说：

「……我觉得，不好吃。」

「这、这样啊。也是啦～毕竟是学餐嘛～」

「嗯。」

面对夏希的尬笑，别说一句话了，初美甚至只回了个单音。话题就此告一段落，相隔二十秒的第二次。初美嚼着不怎么好吃的烤鱼，两人之间弥漫着尴尬的气氛，但其实只有夏希觉得不自在而已。

夏希忽然心想，如果这条烤鱼是某间一流料亭的主厨烤制的绝品美食，她会不会露出津津有味的微笑呢？实在很难想像。

沉默笼罩在二人之间，真的好尴尬。

「啊哈哈……呃……」

夏希还没有碰那盘咖喱，不知所措地烦恼了一会儿，最后想到了一个妙招。这样说不定能看见她的表情变化。

基本上夏希会尽量避免在外人面前使用「那一招」，但这点程度确实可以当作炒热场子的方法，所以夏希偶尔会拿来表演。

「唉唉，你看。」

夏希开口后，初美姑且看了他一眼。同时夏希也对自己的指尖集中精神，并发动魔法。

「哈！」

其实没必要喊出声，这只是助长表演效果而已。就在此时，夏希让单纯放在掌心上的汤匙弯曲。

「……」

初美看着弯曲的汤匙。夏希确认她有在认真观看后，就把汤匙放在咖喱盘上，这一次是……

「喝啊！」

喊出夸张又滑稽的声音后，明明没有碰触弯曲的汤匙，汤匙却变回笔直状态。

看着两人的互动，旁边几桌都送上微小的欢呼声和掌声，还能听见「喔～厉害喔～那家伙会变魔术耶。」「球谷同学手很巧耶～」这些评论。

夏希的汤匙弯曲表演，其实是没有任何秘密和手法的魔法，但因为太经典了，观众都会迳自解读成魔术，所以这是夏希必备才艺之一。可是……

「咖喱要冷掉了。」

初美的反应却比想像中还要辛辣。

「没用啊～」

「什么？」

见夏希趴倒在桌子上，初美有些疑惑地微歪着头。

夏希知道这不是辛辣的表现。她不是故意选择冷漠的语气，只是单纯没兴趣，或是心灵不为所动，所以结果听起来才像措辞辛辣而已。这反而让他更难受了。

「……真不好意思。」

「嗯？没关系啊。」

跟这个人聊天总是一问一答就结束了。夏希只好投降，开始吃起咖喱。

二十岁男孩吃咖喱的速度很快，快到能追上同世代的女孩吃烤鱼定食的速度，甚至超前吃完。

吃完之后，就没有合法的理由继续坐在这里了，夏希只能起身离开。

「我吃饱了……那我就先……」

夏希起身后，才发现初美腿上放着一本厚实的书。她的随身包包很小，可能放不进去。

好，这是最后的机会了——夏希抱着这股觉悟问道：

「那是什么书啊？」

被夏希这么一问，初美顿时语塞，这是前所未有的崭新反应。但她还是将放在腿上的书拿起来放在脸前，只剩一双眼睛偷偷从书上面探出来。

「嗯。」

夏希看向她只用一个音来介绍的那本书。原本以为是天文学或星座类型的书，没想到书名其实是——

「《幽默感炸裂！世界爆笑笑话百选！～你也能成为派对的主角！～》？」

连夏希都忍不住喊出声来。以她的爱书而言，这个书名实在太超乎想像了。

「咦？等一下，真的假的？那是你的书？」

夏希用尖细到破音的声音问出单纯的疑问，初美点点头。

「嗯，网路上买的。」

她一点也不觉得丢脸或羞耻，始终面无表情，跟书名的反差太大了。而且封底标示的定价居然是七五○○圆，有够高贵。

「是、是喔～你喜欢这种书？」

不知该如何回答的夏希问出这句话，初美却又摇摇头。

「……只是想试试能不能笑出来而已。」

初美视线低垂，用愈来愈小声的语气这么说，听起来有些寂寞。夏希一时间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，只是某处，无法明确表达的身体某处，有种被紧紧揪住的错觉。

「我看了几页，结果笑不出来。」

「这是……什么意……」

夏希中断提问，开始思考起来。

刚刚那是什么意思？想试试能不能笑出来？所以就买了七五○○圆的书？这个女孩子？为什么？虽然这个人本来就挺奇怪的，但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啊？

「我吃饱了。」

在夏希脑袋空转的期间，初美已经把烤鱼定食全部吃光，双手合十后就拿着托盘站起身。

「再会。」

说出这句女大学生用起来稍嫌古老的道别后，初美将视线从夏希身上别开。

「啊，嗯。」

夏希想不到该说什么，只好目送她的背影离去。

目送到一半，夏希慢了好几拍才发现一件事。

她刚刚说什么？「想试试能不能笑出来」？

「所以……」

在最后这段对话中，夏希只明白了一件事。

夏希匆匆收拾放着咖喱的托盘并离开学餐。学餐前面是连接校区内部的林荫道交叉路口，也是连接各学系校舍的中心点。

她去哪了？夏希在林荫道上转了一圈后，发现她的背影。

她背着小背包，将刚刚那本爆笑什么的书抱在胸口，挺直背脊一步步往前走。夏希踩着运动鞋，往那个走在斑斓树影中的背影跑了过去。

「等一下！」

追上她后，夏希喊了一声。这次多亏刚刚聊过天的关系，她似乎也发现夏希是在叫自己，便转过头来。

「……」

但她默默无语，用那双仔细看有点偏蓝的眼眸直盯着夏希看。夏希调整有些紊乱的呼吸并开口道：

「那个……」

「嗯。」

夏希也忽然语塞。因为注意到某件事才忍不住追上来，该说的话却在脑中乱成一团。自己应该很精明才对啊，这是怎么回事？

「呃……」

「嗯。」

挠抓后脑勺是夏希思考时的习惯动作，不知过了几秒，初美却还是默默等候不得要领的夏希。两人果然变成了杵在原地面面相觑的状态，走在路上的其他学生也都瞥了一眼才离去。

一阵风吹来，她身上的长裙轻轻摆动，这时夏希才终于开口。

「……刚刚那个汤匙弯曲的表演虽然失败了。」

「嗯……？」

对，就这样说吧。夏希终于下定决心。

她想试试自己能不能笑，所以买了那本笑话集，而且还看过了。换句话说，她是刻意想让自己笑出来，不是单纯想笑吗？既然如此……

「如果我准备了其他有趣的笑话，可以再说给你听吗？」

夏希想试着把她逗笑。

在年幼时期尝过失败的滋味后，夏希就有办法让所有人都露出笑容，大家也都表现得很开心。这一路上都是朝着这个目标前进，但这一招对初美似乎并不适用。这让夏希在意得不得了，也无法想像她微笑的模样，所以才想见识看看。

「……」

初美毫无反应，像冻住一样僵在原地，甚至让人怀疑「这人该不会是机器人吧」。大概只有纤长睫毛拍动眨眼的动作，才会让人觉得「啊，原来她还活着」。难道那是惊讶的表情吗？还是害怕的表情？

这下糟了。

「不是，所以说！呃……你想用那本书让自己笑，结果失败了不是吗？那个，我就在想，说不定其他事情能让你笑出来，有点像是想把你逗笑的感觉。抱歉，我在说什么啊。呃，不过，大概就是这样！我没有其他意思，那个……类似搞笑挑战吗？应该吧！」

夏希像连珠炮一样着急地说，期间还穿插莫名其妙的手势。因为太难受了，他选择将后半段强制收尾。

「……」

对此初美依旧不发一语。夏希觉得自己快哭了。

只不过是跟校内有名的无表情女孩偶然认识，又在短时间内正面互动而已，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啊。

他心里甚至想着「想把你逗笑是什么鬼啊」。自己又不是相声演员或单口喜剧演员，到底在干嘛啊。

而且交谈对象还是这种反应，不对，是毫无反应。

但是在夏希受不了这股气氛之前，初美就嘟哝一句：

「你真奇怪。」

她瞪大双眼这么说，夏希好像也无法否认。毕竟他现在也觉得自己很怪，不是平常那个事事如意的自己。

夏希第一次听到怪人这个形容，但他也学到了一件事。原来用半开玩笑的笑闹语气和认真严肃的语气说这句话，感觉居然差这么多。

「对不起……」

所以夏希向初美道歉了，也稍稍反省自己，觉得此时应该垂头丧气地离开现场。做出判断后，夏希再次向初美说「再见，对不起」这句话，就准备从她身边离开。

就在此时。

抓住。

配合步伐挥起的右手忽然停下动作。夏希反射性转过头，就闻到从身边的她发丝所传来的一阵皂香，顿时理解发生了什么事。

「……初美同学？」

初美更纱揪住了夏希的长版T恤袖口。

「怎、怎么了？你生气了吗？」

初美还是低着头，却没放开揪着夏希袖口的手。

「……你。」

「咦？什么？」

夏希没听清楚她的低语，便弯下腰查看初美的脸庞。

四目相对后，初美轻轻吸气吐气，之后像是要把每个音说清楚似地，从唇间说出这句话。

「我等你。」

夏希过了一会儿才理解她在说什么，这次换夏希毫无反应地愣在原地，就是这么出乎意料。

「下次见。」

没理会愣在原地的夏希，初美只留下这句话，就又迈开步伐往前走。娇小瘦弱的背影变得愈来愈远。

但她说的不是「再会」，而是「下次见」。

听到夏希说想逗笑自己，她的回答是「我等你」。

这样的话……夏希的心终于不再胶着了。

「好～我一定会把你逗笑的～」

夏希用右拳轻碰左手掌心，轻声低喃后，就往初美的反方向走去。

他当然也觉得情况变得有些奇妙，也觉得仔细想想，初美才奇怪吧。不对，把这件事拿去问一百个人，应该所有人都会这么说吧。或许熟人或朋友也会觉得不太对劲。

但夏希没打算放弃这个挑战。

只觉得「搞笑挑战」这个名字有点怪，应该想个更好一点的。

※※

「嗯嗯，然后呢？」

夏希在海边骑着单车，从他身后的后背包探出头的洛可提出质问。

「然后什么？」

「不是啊，我已经知道你跟那个奇怪的女孩子认识了，但这跟你久违地去见莉莉大人有什么关系？」

「呃，这个嘛……待会儿我就会跟奶奶说明了，你到时候再听吧。」

反正等等见到祖母后，一定会被她追根究柢地问个清楚，现在跟洛可解释也是多此一举。

「哦？也对，你肯去莉莉大人那里走一遭，确实也是一件好事。有一位这么伟大的祖母，你这小子却是……」

「是是是。」

「你啊！就是这点不行啦！」

「是是是。」

「啊！等一下夏希！应该要买点伴手礼过去吧！」

「咦？」

「莉莉大人好像很喜欢附近某家咖啡厅的甜点喔，之前我有看她PO在社群媒体上！」

夏希心想：一直喵喵喵叫个不停，真是只长舌猫。更进一步地说，那个老太太跟这只猫有在玩社群媒体这件事，让他感受到些许冲击。

因为洛可实在太啰嗦，夏希只好照它的指示绕去咖啡厅买了熔岩巧克力蛋糕。他没有拿保冷剂，因为洛可敬爱的莉莉大人，也就是夏希的祖母家就在附近。

「每次看都觉得这房子很怪耶……」

越过用单车冲刺有些吃力的坡道后，就能看见一栋建筑。这栋位于能俯瞰大海的小山丘上的建筑物，就是夏希的祖母，洛可口中伟大的莉莉大人的住所。

这栋房子的外观基本上像小木屋，但可能是经历多次改建，整体结构相当歪斜。跟小木屋相连接的老旧外国双层巴士也直接成了居住空间，外墙挂着巨大的鹿剥制标本，配上庭院里盛开的奇怪颜色花卉，简直就是民间故事或动漫中会出现的魔女之家。

唯独停在用地内的法拉利、捷豹和哈雷机车，才能让人意识到这里是现代湘南地区的住家。

看到这些车种再度更新的高级车，夏希确认祖母还健康硬朗，便伸出手准备按下电铃。

『进来吧。』

在按下电铃之前，祖母就发现他上门了。对住在这里的祖母来说，这只是小菜一碟而已。

夏希说声「打扰了」就走进屋内。经过木造走廊，走进随意堆放着小提琴和撞球杆的杂乱房间后，房间主人就将买来代替摇椅的电竞椅转过来迎接夏希。

「你居然来了呀，夏希。喏，把你带来的甜点拿出来吧。」

独自居住在这个彷佛魔女之家的人物，就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魔女，夏希的祖母莉莉·玛丽亚。

※※

在六岁那一年，夏希才发现自己家和别人家不太一样。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呢？简单来说，就是能不能使用魔法。

夏希也是在成长过程中，才慢慢理解自己的家族背景。

首先，祖母莉莉是英国人。更久以前的事夏希不太清楚，但总而言之，莉莉似乎是英国自古流传至今的魔法师一族的后裔，也就是魔女。虽说是魔女，但也不是那种会被异端审问官声讨的少数无辜女性，而是真的能使用魔法，让普通人无法实现的现象无中生有的魔女。这一族会用魔法造福人群，同时躲避公权力的眼目，才得以延续至今。

这样的莉莉爱上了日本青年波平，也就是现已亡故的夏希祖父。

年轻时的波平似乎是个超级热血青年，听说他当时正在挑战从中国骑单车到葡萄牙，想横跨欧亚大陆。途经英国时遇见莉莉便坠入爱河，最后就把她带回日本了。但依照祖母的个性，与其说是带她回来，夏希觉得她主动送上门的可能性比较高。但祖父波平早已离世，真实性也无从考证就是了。

当时那一族的使魔猫咪也一起来到日本，子孙就是洛可。

波平也是一名冲浪手，他对湘南的大海情有独钟，夫妻俩便选择在此定居。之后生下女儿友梨佳，也就是夏希的母亲。

友梨佳也遗传了一点点魔法才能，但她没有走上魔女这条路。跟普通上班族益男结婚后，生下了同样遗传魔法才能的夏希，现在在东京以料理研究家为业。

夏希觉得这很合理。魔法有点类似万能又有用的技术，实际上远古时代的人们也是这么解读的，现在却不然。

说白一点，以现状而言，魔法在现代已经没什么可看性了。

可以跟远方的人说话，可以热汤，可以弯曲汤匙，可以清扫地板，可以让花绽放，可以让笔自动将人们说过的话写成文字，可以开灯，也可以让硬币消失。

或许会有人想说「那又怎样？」这些都是现代的科学技术，或技术高超的魔术师利用秘密和手法就能重现的事情。可是学习魔法需要一定程度的努力，连续使用强大魔法就会头痛，也会消耗体力，有时甚至会流鼻血，实在不划算。

其实也有让大海起浪，让周围数公尺的气候瞬间变成夏天这种大规模魔法，似乎还有让夜晚的暴风雨平息，制造出清朗夜空这种大型魔法。但这些魔法当然很难学会，范围或效果时间也过于受限，完全不实用。身怀这种技术的魔法师在历史上少之又少，也说明了这种魔法效益有多差。

简单来说，魔法的成本效益太低了。

科学无法解释的魔法系统本身确实很不可思议，对外公开的话一定会引人注目吧。可是这样能让他们得到幸福的人生吗？那就另当别论了。如果只是被媒体追着跑，失去隐私生活倒还好，严重一点的话，甚至有可能被公权力侵害人权。

考量到这些问题，还是将相对简单或小时候学会的那些魔法，当成方便一点的特技自己使用就好，没必要努力学习新的魔法。夏希是这么认为的。

到昨天为止，他都是这么想的。

「奶奶，虽然隔了很久，但我想请你教我新的魔法。」

稍微喝茶闲聊后，夏希开启话题，对面是超过六十岁却还适合嬉皮服饰的祖母。

「啊？什么风把你吹来的？你上次说这句话应该是小时候的事了吧？」

莉莉挑起单侧的眉毛，打趣似地问道。

「哎呀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啦，只是久违想学一下而已～啊，就是，我觉得在酒吧打工也很方便啊，可以用来扫地。」

如果可以的话，夏希其实不太想坦承理由，所以才试着找借口开脱。而且夏希打工的酒吧「BAWDIES」房东就是这位祖母，她名下的财产相当可观，在这一带也拥有好几栋建筑跟店家。夏希因为升学从东京搬到湘南一个人生活，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受祖母不少照顾。

「少骗人了，你一定会说『用扫地机器人就好了』。」

「唔！」

被直觉敏锐的祖母如此回击，夏希顿时沉默，从背包里爬出来的洛可也插嘴笑道「没错没错」。可能是世代更迭的关系，魔法师主人跟使魔的关系已经瓦解得差不多了。

祖母整个人窝进电竞椅，伸出食指勾了几下。

「老实招来。」

「哎唷……」

没办法，夏希只好坦承自己想让那个刚认识的女孩子露出笑容的事实，而且觉得自己能做到的事果然就是魔法了。

说完自己的想法后，洛可就抬起两只前脚喵喵叫。

「什么嘛！原来是这样啊！听到你说想修行魔法，我还想夸你一番呢，结果是动机不纯！」

「你去那边吃猫粮啦。喏，这里是奶奶家，应该有好吃的东西吧。」

「我可不会上你的当！」

「搞不好还有肉泥喔。」

「……我可不会上你的当。」

夏希跟洛可斗嘴的时候，莉莉将双手双脚盘起，闭上眼睛不发一语，似乎觉得感慨万千。以这位祖母来说，这种反应相当罕见。

「总归一句话，你想用魔法把那个女孩子逗笑吗？」

祖母睁开一只眼睛，用锐利的目光看向夏希。

「你喜欢上她了吗？」

夏希早就猜到祖母会这么问，但他心中早有答案。他确实觉得初美更纱是个漂亮的女孩子，但他身边还有其他女孩，她们的心思更好懂，可以跟她们聊得很开心，而且那些女孩也对夏希有好感。

所以他对初美更纱的想法是——

「没这回事，而且她有点怪。」

「哦……没差，怎样都行。还有，你不是不喜欢在别人面前使用魔法吗？」

这次祖母睁开双眼盯着夏希，彷佛在窥视他的真心。

祖母的提问十分合理，夏希也从昨晚就在思考这件事，可是自己已经跟当时不一样，不会犯下被人怀疑的失误了。魔法没什么了不起，靠技术或科学也能达到相同的结果。使用魔法时只要包装成技术手法，别被外人察觉就行了。弯曲汤匙这点程度的魔法以前也表演过很多次，初美更纱也不是小孩子了，应该不会让当时的窘境再次上演吧。

他决定如此坚信，不想再让当时的记忆影响自己现在想做的事。他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。

「呃，是没错啦，但简而言之，魔法这种东西就是别穿帮就行了。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，所以没问题。」

「莉莉大人，夏希虽然动机不纯，但我觉得他想学魔法这件事本身值得赞许呀！」

夏希如此说明，洛可也姑且帮忙搭腔，莉莉就发出「嘻嘻嘻」的笑声。

「原来如此原来如此……这也挺有趣的嘛，没想到夏希会……」

祖母偶尔会露出这种笑容，打扮花俏的外国老人面部扭曲，一副很愉快的样子。夏希觉得别人看到祖母这种笑容一定会觉得有点不舒服，但他并不讨厌。

「哎，也好。魔女传授魔法给子孙，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，只是你不喜欢而已。况且……」

莉莉说到一半便打住，像是故意不把「况且」之后的话说出口。祖母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话中有话，但随便提问惹恼祖母也绝非良策。

「所以你要教我吗？谢谢奶奶！」

「事不宜迟，就从今天开始吧。对了，先把你的母亲友梨佳擅长的魔法教给你吧。将这当作参透魔法奥义的第一步，应该是再合适不过了。」

说完，莉莉就起身离开电竞椅，并向夏希说「跟我来」。

夏希知道母亲会使用魔法，却不知道她还有擅长的魔法，更别说还跟魔法奥义有关。

「我会严格训练你，可别想逃喔。敢逃的话，我一定会让你痛苦到悔不当初。毕竟是你自己提议的。」

「知、知道了，我会尽量努力。」

「加油喔！夏希！」

莉莉发出「嘻嘻嘻」的妖异笑声，夏希和洛可乖乖跟在她后头。

让洛可形容的话，莉莉就是一位大魔法师。虽然不知原因为何，但魔法基本上似乎会随着世代更迭减弱，愈接近现代愈衰弱。听说夏希一族以外的魔法师家族，能力也是在慢慢衰退中。

也就是说，莉莉在现代应该是世界首屈一指的魔法师，又听到她说出「奥义」二字，那应该是满厉害的魔法，但终究也是跳不出「不起眼」的范围就是了。

夏希带着些许紧张与好奇，跟在打开门的莉莉身后——门后是厨房。

「好，先来做咖喱吧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一切就要从这里开始，『魔法是从厨房诞生』的嘛。来，动作快。要做鸡肉咖喱喔，庭院里有鸡，去杀一只过来。」

夏希想起来了。这么说来，祖母的修行都是这种感觉，一开始全是些莫名其妙的事情，这也是夏希放弃魔法修行的原因之一。不过……

「最近股票当冲跟骑车兜风也玩腻了，这样暂时就不会无聊了呢。」

「好……」

对利用外汇和股票交易赚的钱买下哈雷机车，骑车兜风打发时间的大魔法师老人来说，夏希只是个软弱的当代年轻人。但他也说不出「还是算了」这句话了。

※※

对湘南文化大学一年级的小松优菜来说，星期三第二堂的生理学是相当宝贵的机会。

会这么说，是因为这段时间优菜可以跟偷偷暗恋的同系学长一起上这堂课。一年级和二年级经常会选到同一堂通识课，但优菜的运气不太好，只有这堂课跟那位学长相同。

学长，被优菜称为「夏希学长」的他，经常跟男性朋友和女同学们一起开心聊天，身为学妹的优菜没什么机会跟他搭话。

现在就是星期三的第二堂课，优菜真心希望课程能赶快结束。今天下课之后，她打算鼓起勇气邀夏希学长共进午餐，所以从刚才就紧张得不得了，心跳加速无法冷静。虽然有在听讲台上的生理学讲师讲述的内容，却完全听不进脑袋里。

这样可能会拿不到学分啊——思及此，优菜决定努力专心上课。

「呃～所以就像这样，人类感受到幸福露出笑容后，就会分泌多巴胺或脑内啡这种脑内激素。这些激素也能为肉体带来许多良性作用，但目前仍有许多尚未厘清的部分……」

原来如此，所以我跟夏希学长一起吃饭的话，就会分泌脑内啡这种脑内激素啰？嗯哼嗯哼。她下意识想着这些事，注意力又中断了。

「虽然是最近的案例，但在极低机率下，这种脑内激素有可能对人体带来难以预期的伤害……」

讲师继续讲课，但优菜已经听不进去了。再五分钟就要下课，这也没办法，她也决定看开了，便转而思考夏希的事。

优菜是在刚入学没多久喜欢上他的。当时优菜被高中时期暗恋的对象狠狠拒绝，在过度打击的影响下，她忍不住在科系的迎新酒会上想起这件事嚎啕大哭。未满二十岁的她只能喝乌龙茶，但或许是当时的气氛把她灌醉了吧。

明明没喝酒，优菜却像发酒疯一样疯狂发泄失恋的悲伤，当时坐在附近的正好就是夏希。面对哇哇大哭的优菜，夏希不只耐心聆听，之后还用不知何时准备的魔术凭空变出了优菜喜欢的花。见优菜大吃一惊，他先抛出「其实我也很想哭」这个开场白，讲述了几个过往的糗事。内容幽默风趣，与外型爽朗帅气的他相去甚远，糟糕的经验被他说得轻松又明快，优菜也不知不觉跟着笑了起来。

看到优菜破涕为笑后，他才变成松了口气的表情，那时优菜也从失恋的情伤中走出来了。失恋的特效药，就是全新的恋情。

「呃～就是这样，时间也差不多了，今天就先上到这里吧，请各位同学把我的讲义再预习一遍。」

结束了。优菜还在胡思乱想时，讲师又说了几句话就下课了，得抓紧时间才行。根据优菜目前的观察，夏希不会每次都跟特定友人一起吃午餐，而是加入当下互动的小团体有说有笑。这种轻松自在的态度优菜也很喜欢，所以才要在他跟别人去吃午餐之前先下手为强。

「学长！」

优菜一起身，就对还在整理教科书的夏希喊了一声。

「咦？」

「我我我、我是小松！」

「我我我、我是球谷！」

「我、我知道啦……！」

「啊哈哈，抱歉，你是小松优菜对吧？怎么啦？」

夏希对紧张到结巴的优菜温柔一笑，还开了点小玩笑。没想到夏希还记得自己的名字，也让优菜开心极了。多亏这个直爽的玩笑，优菜才能用笑闹带过，进而鼓起勇气。

「要、要不要一起吃午餐！」

「啊～」

听到优菜的邀约，夏希露出既像困扰又像歉疚的表情。他的个性直爽，不管谁来邀约基本上都不会拒绝，应该也没有讨厌的人，所以没问题。光是这个念头就让优菜难受万分。

「对不起喔，今天我有约了。」

夏希搔搔后脑勺耸肩说道，优菜不禁心想：完蛋了，好想原地消失。不知是不是打击太大了，她居然隐约听见猫叫声。

「这样啊……对不起，是我临时开口……」

「啊，不然这样吧。如果你方便的话，要不要改成明天？」

「咦？」

优菜心想：幸好没有消失！她将原本就握住的拳头用力握紧，中气十足地回答：

「好啊！」

「这样啊，太好了。迎新会的时候，你好像说过想问报告跟学分方面的问题嘛，我会再找其他二年级的人过来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拜拜！」

不顾愣在原地的优菜，夏希踏着轻快的步伐离开教室。这阵子优菜眼里只有夏希，所以知道他今天的感觉跟平常不太一样。感觉坐立难安，好像下一秒就要跑起来似地……他刚刚真的跑出去了。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
「唉……」

优菜叹了口气。虽然觉得没有表达清楚，但至少明天能一起吃午餐。尽管会有其他人加入，但对自己来说，这已经是惊人的进步，踏出伟大的第一步了。

※※

「夏希！我在背包里的时候不要用跑的！铅笔盒打在身上很痛耶！」

被放在背包里的洛可出声抗议道，音量还挺大的，所以周围的学生也能听见「喵～」的声音吧。

「啊，抱歉。」

夏希小声回答后，就乖乖切换成快走模式。他很久没把洛可带来大学了，已经忘记把它放在背包里走路的感觉，毕竟跟它在一起的时候几乎都在骑单车。

「嗯，这样好多了。可是夏希啊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刚刚那个女孩子没关系吗？我觉得她满可爱的耶。」

洛可抬头瞥了一眼。夏希也知道它想说什么，也知道有那种可能性，真的想问报告或学分的机率顶多只有五成，但他当时却只能那么做。如果对方说出决定性的台词，他就会给出决定性的答案，否则就只能照常应对吧。

「我也没办法啊……」

而且夏希向来都是公认爱起哄的傻小子，她应该迟早会发现自己会错意了。最重要的是，夏希今天午餐时间是真的有约了，这也无法更动。

「你对她做了什么吧？你啊，就是这一点不好。」

「之后再问啦。别说这些了，差不多快到碰面地点了，洛可，你要怎么办？要出来吗？还是躲进去？」

夏希跟她——初美更纱约在图书馆前面树荫下的长椅碰面。昨天在校内见面的时候，他们就约好了。

「唔，我想想。我先默默观察状况，时机到了就像英国绅士那样跟她打招呼吧。」

回答语气莫名浮夸又嚣张的黑猫，说完就把头藏进背包里面，维持这个姿势继续说道：

「你对新魔法有自信吗？」

「嗯……姑且是学到能感受到效果的程度了。总之先用这招试试看吧。」

夏希到祖母那里学会了一个魔法，虽然不太起眼，却让他耗尽了心力。继咖喱之后，他又做了炖菜、汉堡排、烤牛肉和炸鱼薯条，当然不是单纯做菜而已。

每一次他都要学习每个食材的历史背景、生物学特性和生命的光辉，从砍柴生火学习火的能量，去池边舀装使用水时，也要一并学习水的柔软与强韧。

修行得如此深入后，终于来到了使用魔力的阶段。后来他有几次因为过度专注而流鼻血，几次因为施力过大差点把窑弄坏又烫伤。为了把预定完成的料理在脑海中完整重现，他熬夜一整晚，才终于抓到一点点感觉。

仔细想想，小时候经历的魔法修行几乎都大同小异。现存魔法虽然五花八门，但要学会这些魔法，就必须记住魔法相关的技术或知识，所以夏希现在才会变成万事通。

但老实说，如此辛苦学会的魔法，在效果上还是存在些许未知。果然很不划算。

这个魔法到底能不能把她逗笑呢？

夏希怀着这个想法，来到大学校内的图书馆前，那里有棵大树，以及设置在树荫下的长椅。跟夏希约好碰面的人就坐在长椅上，明明一个人坐着，她却不看手机，也没用耳机听音乐，就只是坐在那里。这在现代算是相当罕见的画面，但她看起来却很自然，就像绘画模特儿一样老实待着。身上穿的明明是T恤和长裙这种十足普通的装扮，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。

「初美同学。」

听到夏希的呼唤，初美更纱才做出反应扬起视线。

「抱歉，来得有点晚。等很久了吗？」

夏希举起手道歉，初美却摇摇头回答：

「没有。」

她的嗓音就像音乐盒或三角铁，明明发出声音了，却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。用这种声音说出的内容，依旧直截了当。

「这、这样啊，谢谢你来赴约。我本来有点担心你可能不会来呢，哈哈。」

「因为约好了，当然要来。」

更纱这么说，坐在长椅上稍微挪了点位置出来，似乎是「请坐」的意思。夏希道了声谢，就在长椅上与她并肩而坐，肥皂的香气顿时窜进他的鼻腔。

「呃……」

夏希难得说话结巴。不对，在初美面前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。

老实说，他有点紧张。今天是上次宣称的「搞笑挑战」第一次尝试。

「嗯。」

初美只是盯着夏希等待他开口，不知是否明白夏希的心情。看似面无表情，但仔细观察才发现她好像稍微挑起了眉。她似乎无意催促夏希开口，如果自己什么也没说，她好像就会继续等下去，哪怕是几小时也会等。夏希有这种感觉。

「这可能算不上有趣的题材，不过……这个给你。」

夏希从包包里拿出午餐盒。为了装这个午餐盒，除了装洛可的后背包之外，他还特地多带一个包包。

「这是什么？」

「你可能会觉得有点怪，但我做了三明治给你。不介意的话，要不要当成午餐吃？」

夏希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唐突，可能会让她起疑。忽然要男性替交情不深的女性做三明治也挺难的，正常来说应该是被女性吸引后才会这么做。

可是目前夏希跟祖母学到的新魔法就只有一种，要运用魔法把初美逗笑的话，就只能这么做了。

上次初美说学餐的烤鱼不好吃，那她吃到美食会有什么表情？会不会露出笑容呢？

夏希紧张地等待初美的反应。

「嗯，可以。」

出乎意料，不对，考量到初美这个女孩子的性格，应该是完全无法预料才对，但初美的回答十分干脆。

「这样啊，太好了。来，请慢用。」

夏希安心地轻抚胸口，并将午餐盒打开。他今天早上五点起床做了好几种三明治，是用全麦面包夹上烤牛肉、烟熏牛肉和烟熏鲑鱼等主要食材而成。每个三明治从食材就很讲究，连酱汁都是额外制作的逸品，还用了英式报纸风格的包装纸，连外观都很时尚。夏希自己都觉得看起来很好吃，但心中还是充满不安。

初美看到打开的午餐盒后，只说了一句话。

「真厉害。」

她轻声低喃。夏希知道这应该是她的真心话，但初美应该也不会说客套话吧。只是语气很平淡，跟那句话截然不同，却又莫名带了点迷人的气息。

初美独特的反应让夏希有些困惑，但他也没忘记要加上最后的步骤。他将手伸到三明治上方弹了个响指，指尖就散发出不细看难以察觉的淡淡微光，洒在三明治上头。

「？」

「啊，抱歉。没什么，别放在心上！」

这是魔法，是让自己精心制作的料理变得更好吃的魔法。对料理充分理解，心系准备品尝料理的对象后，就能制造出这种魔法「香松」。其实夏希已经确认过了，魔法使用前和使用后，味道会有些微的不同。以大致上的体感来说，美味程度会提升4％，是有点难以评论的数值。

「这样啊。可以吃了吗？」

「请吃请吃！」

「我要开动了。」

初美双手合十低下头后，拿起山葵酱烤牛肉三明治。不知是不是手掌太小了，她用双手拿着三明治的样子让人不禁会心一笑，但她脸上是一点笑容都没有。

紧张的瞬间。初美一口咬下三明治。

「怎、怎么样……？」

初美嘴里咬个不停，同时陷入沉思，让夏希有些不安。

这魔法有个特性，只要料理本身愈好吃，透过魔法提升美味的效果就会变差。在粮食短缺的古早时代似乎被视为珍宝，但放在现代效果就差强人意。夏希的母亲以前也很擅长这个魔法，但变成料理研究家之后，就算对自制料理施展这个魔法应该也无效了。

那自己又是如何呢？三明治本身做得很好吃，但他毕竟不是专家，多少有些不成熟的部分，能确实作用在这些地方吗？不对，魔法本身也有待加强，部分效果应该还是会差一些吧。结果究竟会如何呢？

夏希一反常态地紧张极了，初美却不顾他的担忧，自顾自地咬完三明治吞下肚后，又说了一句话。

「我觉得很好吃。」

夏希心想：暂且过关了。但初美嘴上说好吃，脸上却一点笑容也没有。

「还是不行啊……」

看来无法靠这个方向让她露出笑容，顿悟这一点后，夏希浑身乏力。如果眼前有桌子的话，他可能又会趴在桌上了。

「嗯？怎么了？我真的觉得很好吃啊。夏希，你厨艺很好耶。」

初美有些不解地看着夏希的反应，还用力竖起大拇指。面无表情比出GOOD手势的画面实在太不协调了，反而害夏希笑了出来。

「啊哈哈哈，初美同学，你也会做这种事啊。谢谢，我很开心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不过，这点程度你果然笑不出来啊～如果是三星主厨，应该就能成功吧。」

夏希将手放在长椅上，身体后仰，并抬头看向天空。虽然失败了，心情却莫名痛快。

「啊，刚刚是这个意思啊……对不起。」

初美用手抵着下腭，微微低下头，表情也出现细微的变化。眉毛角度有些下垂，双眼若有似无地眯细了些，这大概是歉疚的表情吧。夏希也渐渐能看懂她的表情变化了，她只是不会露出笑容，感觉挺难懂的，但她还是能确实表现出情绪。

「不用道歉啦，只是我自己想试试看而已。」

夏希急忙挥挥手，初美也再次点点头。

「嗯，那我不道歉了。」

太老实了吧，到底是什么样的教育方式才能造就出这种人？夏希心中对她的好奇又增加一个了。

「夏希，你不吃吗？」

说完，初美就递出午餐盒，换句话说，就是在邀请他共进午餐的意思吧。虽然没料到她会说这种话，但夏希姑且也有做自己的份，便从背包中拿出来。

「那我就开动吧。」

「嗯，很好吃喔。」

「这是我做的，当然知道味道如何啊～」

「这样啊，也是啦。」

聊了几句后，夏希在初美身旁吃起三明治。她本就沉默寡言，聊天气氛一点也不热络，却也不觉得尴尬。

斑斓树影下的长椅，凉爽的风拂面而来。在这种地方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，竟是如此舒服自在的一件事，感觉好神奇。

「初美同学，你有加入社团吗？」

「嗯，天文社。」

「啊啊，对喔，你喜欢星星嘛……奇怪，但我们学校的天文社，好像是几乎没有在活动的酒鬼社团耶……」

「对啊，那个社团只有我一个人会进行天体观测。」

「果然没错。」

「但是可以借到天文望远镜啊，还不错。」

「哈哈哈，原来如此～」

实在太像她会做的事了，夏希笑了起来。初美好像不知道夏希为什么笑。

「夏希呢？」

「嗯？什么？」

「社团。」

夏希一时没听懂初美的极简对话，过了几秒才终于发现她想问什么。这是初美第一次想了解夏希的事。

「啊～我同时身兼轻音社、网球社跟魔术社。」

「真厉害。」

初美轻轻拍手，夏希花了几秒才意识到，她似乎是在为自己鼓掌。

「没有到认真参加的程度啦，只是他们找我加入，我偶尔会去露个脸。」

夏希苦笑着说出事实。大学社团的性质虽然有认真跟玩乐之分，但夏希参加的几乎都是后者。而且有些还是基于人情才参加的，顶多是玩点皮毛而已。比如网球社，他一场网球赛都没打过，只会去参加酒局而已。轻音社偶尔会举办现场演出，但夏希只会弹奏祖母教过的古典乐曲，所以也没参加过。真相就是如此。

听了夏希的说明后，初美想了一会儿才回答：

「那夏希就不厉害了。」

「哈哈哈。嗯，初美同学说得没错，一点都不厉害。」

「那个。」

「哪个？」

「我都直接喊你夏希耶。」

熟悉初美独特的沟通方式后，夏希明白她想说什么，但姑且还是确认一下。

「你希望我也直接喊你名字吗？」

「嗯，对。」

初美轻轻点了两次头。希望夏希直呼其名，应该不是因为对夏希有好感吧，只是因为自己直呼其名，才希望夏希直接用名字喊她。这或许是她与人相处的独特规矩，觉得应该平等看待。

既然如此……夏希思考了一会。

「那就，更纱同学？」

她摇摇头，看来不希望加上同学二字。

「小纱？」

摇头。

「……还是纱纱？」

摇头。

「呃，那……」

依照目前的对话脉络，夏希已经知道该怎么喊她了，但还是有些抗拒。只是她似乎比想像中还要固执，如果用其他方式喊她，夏希甚至怀疑她会一直摇头到明天。

无奈之下……

「……更纱？」

夏希觉得有些紧张和害羞，勉为其难地说出那个称呼。

「嗯。」

初美，不对，更纱又只用一个发音和点头来回答。她似乎觉得心满意足，没打算继续说话，只是吃着三明治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开心。

「你不排斥被直接叫名字吗？」

听到这个问题，更纱暂时沉默，夏希猜她应该是在认真思考问题的答案吧。然后她回答道：

「不排斥。」

所以夏希也尊重她的想法，继续吃起午餐。两人明明坐在一起吃饭，却一句话也没说。树荫下的时间流速似乎变慢了。

周遭有许多学生来来往往，夏希却觉得他们跟那些学生分处两个世界。

第一卷 我会让你露出笑容②

※※

「然后呢？上次教你的那个魔法，结果如何？」

坐在吧台外侧的祖母心情愉悦地问道。这里是夏希打工的酒吧「BAWDIES」，但房东祖母偶尔也会以客人身份光顾。

据说她当时开出「只有她随时都能免费喝酒」这个条件，用超级低廉的价格把房子租出去，所以她老是晃来酒吧狂点酒喝。

「奶奶，你太大声了。」

因为祖母忽然在店里问魔法的事，夏希回答时还差点让手上晃动的雪克杯掉在地上。

「哎呀，真是抱歉。可是夏希呀，首先你也不该喊我奶奶喔。这里是酒吧，而我是正在享受独酌时光的淑女呢，酒保就该有点绅士风范才行。那绅士要如何称呼这样的女性呢？我之前教过你了吧？」

原本盯着吧台的祖母抬头看向夏希，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。虽然暂时让她闭嘴了，但夏希基本上无法违抗这位祖母。毕竟调酒做法、料理基础，还有学习魔法必要的各项技术和知识都是祖母教他的，能在这间店工作也有赖祖母的帮忙。

而且他也觉得，祖母说的话几乎都是对的。

「知道了，莉莉女士。呃……」

夏希稍稍降低音量并环视店内。目前除了祖母之外，店里的客人只有一位常来的男性小说家，正坐在稍远的座位独酌。他跟这间店的店长似乎认识很久了，两人正聊得热络，这样应该不会听见这边的对话内容了吧。

「……她说很好吃，但没有笑出来。」

夏希将莉莉点的干马丁尼倒进酒杯并小声回答，最后也没忘了如她所愿，用弹指施加了魔法。

「嘻嘻嘻，这样啊。哎呀……」

莉莉将搅完不到一分钟的马丁尼一饮而尽，轻轻冷哼一声。

「因为你就这么点工夫嘛。调酒跟三明治做得都不怎么样，魔法效果也太差了。」

心知肚明的事实被祖母再次提起，夏希也多少有些沮丧，尤其祖母还一副乐呵呵的样子，让他更消沉了。

「你从以前就能将魔法用得很巧妙，却样样通样样不精通。啊啊，第二杯给我琴瑞奇吧。」

用这番话调侃夏希后，祖母又点了一杯酒。夏希很想叹气，但还是忍下来了，不然祖母可能又要碎念。

「……可能就像洛可说的，因为我动机不纯吧。」

夏希忍不住说出这种有些气馁的话，莉莉听了却瞬间瞪大双眼。

「不纯？你在胡说什么啊。」

「咦？……呃，因为洛可一直骂我『居然是为了女孩子，你这个把妹仔』啊。」

见夏希嘟起嘴说搭档的坏话，祖母哈哈大笑。

「哎呀，是那小子搞错了。魔法这种东西，本来就是用来让某人展露笑容的啊。」

正在制作第二杯琴瑞奇的夏希其实没料到祖母会这么说。感觉活得任性妄为的祖母，居然会说出这种充满道德感的台词，而且他原以为祖母会觉得他为了一个女孩子学习魔法的动机不太好。

「呃，那以魔法师的标准来看，我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吗？」

「当然啊，前提是你真的想逗笑那个女孩子啦。想让某人幸福，想让某人露出笑容，这种意念愈强烈，魔法师的力量也会变得更强。就是这么一回事。」

将手肘靠在吧台上等待琴瑞奇的祖母，嘴角微微上扬，像极了妖异魔女的微笑。可是夏希知道，祖母这个人虽然会大吹牛皮，说些恶质的笑话，却不会撒无聊的谎。

夏希将刚刚听到的话放在心里反覆推敲，将琴瑞奇搅拌了几下后递给祖母，并开口说：

「……我从来没听过这种事。」

「哪有，只是你忘了而已。」

喝下琴瑞奇的祖母露出得意的表情。或许是小时候还在努力修行魔法时听说的吧，但夏希想不起来了。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就算是嗜酒的祖母，似乎也无法将琴瑞奇这种长饮调酒※一饮而尽，所以得到些许空档时间的夏希，将手放在后脑勺思考起来。

注1：是指酒精浓度较低，加入大量冰块及汽水、苏打、果汁等副材料，使用容量较大的杯型，可饮用较长时间的调酒。

愈希望让某人展露欢颜，面带笑容的某人变得愈幸福，魔法就会更强。

原来如此，如果这个逻辑正确，魔法当然会随着时代推进愈来愈衰微。在没有洗衣机的时代让衣服变干净，别人一定会很开心；在粮食短缺的时代用少量食材做出还算美味的料理款待客人，客人也会露出笑容吧。当时的魔法师之所以会使用难以学习，用起来又会带来负担的魔法，是因为魔法是唯一能让别人得到幸福的手段。

所以以前的魔法师才那么强。

现在就不一样了，有太多方法能让别人得到幸福，很难产生「用魔法让人得到幸福」的强烈心愿了吧。

夏希母亲长大成人后，就不再使用让料理变美味的魔法，选择成为料理研究家，或许就是因为用一流食材和最新技术认真烹调，才是最有效率的方法吧。

既然如此，夏希认为「只要用扫地机器人就好」的想法，应该也算得上是切中核心。

「啊～琴瑞奇果然只能用庞贝蓝钻琴酒来做，连半吊子的酒保都能调出像样的味道。」

祖母述说着她对调酒使用的琴酒种类的坚持，夏希随口应了几句，脑子里却想着其他事情。

我为什么会有「想让更纱露出笑容」的心情呢？

内心的电影放映机浮现出更纱的面容。长度贴齐肩膀的秀发，瘦弱的双肩，总是直盯着自己的浑圆大眼，还有用清秀五官做出的僵硬表情。

夏希觉得自己是真的想看看她的笑容。在他的记忆中，过去从来没有对特定对象浮现出如此强烈的愿望，因为他只要稍微刻意地主动接触，其他人就会笑逐颜开。用这种方式思考刚刚得知的魔法师存在意义，自己的个性或许满适合当魔法师呢。

这样的自己之所以想用魔法让更纱开心，是因为没有其他长处，还是个没钱的穷学生。只要努力练习，或许就能像母亲那样，不靠魔法就能做出美味的三明治。但他没有才能，没有时间，也没办法购买高级食材。

「怎么啦，夏希？」

「啊，抱歉，奶……莉莉女士。」

「嗯哼，无妨。」

祖母发现他心不在焉，却没有开口责备，反而挺开心的。或许已经看穿夏希的心思了吧。

夏希平常想让旁人开心，以及现在向更纱发起的挑战，说不定跟古代魔法师做的事是一样的吧？他不禁这么想。因为其他方式尚未成熟，所以想用魔法让别人展露笑容，在这层意义上应该是相同的。

「不过……好像不太对耶，奇怪……」

夏希下意识喃喃自语。若真是如此，自己的魔法应该能稍微发挥一点效果吧，毕竟他跟以前那种强大魔法师怀有相同的动机啊。

「嗯……？」

感觉想不通，夏希便放弃思考，决定把架上陈列的酒瓶擦完。祖母却像是看准这个时机般开口说道：

「啊啊，对了。夏希，我现在心情正好，顺便把这件事也告诉你吧。」

魔女将空酒杯里的冰块晃出声响，露出从容的微笑。

「什么？」

「魔法有很多种类吧？你有想过这些魔法是怎么诞生的吗？」

夏希没有立刻听懂祖母这个提问的深意，稍微思考了一会儿。

原来如此，虽然统称为魔法，内含的技术却无穷无尽。有让料理变美味的魔法，生水的魔法，还有清扫房间的魔法。在夏希的认知中，魔法师想学会这些魔法，就必须跟师傅学习，或是自行解读古文书。简单来说，自己也能慢慢学会先人使用的技术。

那第一个使用这种魔法的魔法师，又是如何学会这种魔法的呢？夏希从没想过这件事，但大概可以推测。

「这……嗯～是不是那些优秀的魔法师努力研究，才发明出新的魔法？」

就像想出新型变化球的投手，或发明出前所未有料理法的厨师那样。新的魔法是来自于某个优秀人才的辛苦努力，或是天才的发想。

其他领域的新技术，应该也是这样诞生的。

「这答案真无趣，答错了。」

祖母的反应却出乎夏希的预料。

「咦，答错了吗？那是怎么办到的？」

听了夏希的疑问，祖母不禁噗哧一笑。

「只要魔法师让某个重要的人真心感受到幸福……新魔法就会诞生。就像让某个人露出笑容的奖赏一样，人们就是这样从世界学会新魔法的。」

她今天异常多话，眼神也好温柔，彷佛在欣赏承载老旧记忆的相簿。

这样的祖母用比平常圆滑的语气，解释了刚刚那番话。

愈想让某人露出笑容，魔法师的能力就会愈强。当这个愿望成功传递，让那个重要的人真心感受到幸福时，新魔法就会诞生。

假设有个魔法师在传承下学会了「制作美味料理的魔法」。

他用料理款待心爱之人，对方也真心感受到幸福时，魔法师就学会了过去不存在的「让料理变温暖的魔法」。「让料理变温暖的魔法」也会以现存技术的方式，传承给后代的魔法师。

而且总有一天，用「让料理变温暖的魔法」成功让某人得到幸福的其他魔法师，又会让另一种新魔法在世界上诞生。

「哦～我都不晓得耶，感觉挺有趣的。」

听完上述解释后，夏希老实说出自己的看法。每当说起魔法，总摆脱不了可疑的氛围，但真是这样的话，感觉也是满不错的吧。夏希好歹也是魔法师的后裔，真希望祖母早一点将这件事告诉他。

「不过，最近没听说有新魔法诞生呢。最后出现的是『让暴风雨平息』的大魔法，但也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。」

祖母不知是否明白夏希的内心想法，把玩着玻璃杯这么说。这也可以理解。现在这个时代，一定很难用魔法让人真心感受到幸福吧。

「唔嗯～奶……莉莉女士有发明过新的魔法吗？」

夏希不经意地随口一问。这位祖母是被称为「最后的大魔法师」和「伟大魔女」的人物，夏希猜想她或许有过这种经验。

伟大魔女却露出有些落寞的笑容。

「让重要的人真心感受到幸福，真的很困难啊……毕竟那个人只有在海上才会开怀大笑嘛。」

夏希顿时将如此回答的祖母看成少女模样，有着栗色秀发和憧憬目光的美丽少女。

「咦……？」

夏希揉揉眼睛，眼前确实是年过六十，今天穿着赛车服，还有一副酒嗓的祖母。可见刚刚看到的画面只是一场错觉吧。

只有在海上才会开怀大笑的「那个人」，指的应该就是曾为冲浪手的祖父吧，但也可能只是单纯的玩笑话。

「如果我能让那个人开怀大笑，搞不好就能发明出随意掀起海浪的魔法了。嘻嘻嘻……」

祖母发出诡异的笑声后，就不发一语地起身离开，果然没打算结帐就要回去了。她举起手向店长和常客各聊了一句，就抛下「再见啦，小鬼们」这句话，飒爽地走向酒吧大门。

过了几秒，魔女从酒吧消失后，店长和男性常客就纷纷向夏希说道：

「房东还是老样子啊……」

「真是作风冷硬的老婆婆……」

「哈哈哈……」

夏希用有气无力的尴尬笑容回答二人，但也决定将今天听到的教诲牢记在心。这是他第一次跟祖母深入探讨魔法话题，总觉得是很宝贵的经验。

「……好。」

于是，夏希决定了明天以后的行动方针。

考量到魔法本身的性质，他的方向应该没错，根本不是洛可说的动机不纯，反而这样才是正统作法。所以他要赶快学会下一个魔法，下次一定要让更纱笑出来才行。

但遗憾的是，当他重新下定决心抬头仰望夜空时，眼前也没有浮现出更纱的笑容。毕竟他从来没见过，当然无从想像了。

※※

夏希的挑战仍在持续。为了拼命学会各式魔法，他付出了各种努力。有时会请祖母直接传授，有时会自行解读记录在羊皮纸或卷轴上的魔法书。那些典籍都是用拉丁语或古英语写成，祖母也会训练夏希学习那些语言，但光要解读就是一件苦差事。即使如此，他还是每天持续练习。

他学习植物学，观赏名画，研读探讨光性质的论文，一切都是为了魔法。虽然称不上完美，但总算是学会了。

他也开始将这些魔法表演给更纱看。

比如让花盛开的魔法。在校园里一起散步时，他试着让五月尚未进入花季的菖蒲只开了一朵。

更纱说「好漂亮，为什么只开了一朵啊，真不可思议」，但没有露出微笑。他也意识到那朵花可能会比其他花早凋零。失败。

还有不用笔描绘人像的魔法。在共同选修的课堂上，坐在更纱旁边的夏希会假装拿笔在笔记本上画图，再「锵锵」地将可爱的Q版更纱人像图秀给她看。

更纱脸上没有羞涩的笑容，只说：「画得真好，这是谁啊？」夏希还没死心，用「我是在画你啊」这句话继续追击，结果更纱只回答：「是喔，好可爱，谢谢你。」又失败了。

还有一起吃午餐时，夏希对校园里的喷水池施加魔法，制造出一道小彩虹。

更纱说：「听说彩虹是七种颜色啊，这看起来只有四色耶。」冷静地陈述意见。太遗憾了。

每一次作战都没有成果。一想到自己跟她常读的《世界爆笑笑话百选》是同一个等级，夏希就觉得难受。

而且跟夏希在一起的时候，她偶尔会无视夏希。感觉不是恶意为之，而是真的没听见，或是注意力涣散而已。所以夏希也不确定有没有打动她的心。

但进行各种尝试后，夏希也对更纱更加了解，也算好事一桩。比如她老家虽然在湘南，但现在已经搬出老家跟从医的姊姊一起住，而且比起狗更爱猫。这些情报或许都是她跟夏希距离拉近的证明，但说到一开始的逗笑更纱挑战，夏希觉得是毫无进展。

他想起更纱说过喜欢星星和天体观测，因为觉得有机会当成聊天的话题，也曾在网路上搜寻过相关资讯。可是这方面的知识太渊博，最后夏希只记得搜寻前几名的那些情报。听说今年有个叫狮子座流星雨的东西，是相隔三十三年才会大量发生的现象。目前这个知识还派不上用场，但总之他先把发生日期记在手机行事历APP里。

想看到更纱笑容的这条路，比想像中还要险峻且遥远，但夏希也没料到自己竟然会对这个挑战如此认真。

所以昨天才会犯下那个反常的失败。原本想用更自然的方式提起，结果变成超拼命的样子。

此刻夏希坐在江之岛站的长椅上。他比预定时间提早抵达，获得了等待时间，结果就想起昨天跟更纱的对话。

『要、要不要跟我，那个……呃，就是那个啦，那个——』

『嗯，什么？』

『就是……明天，要不要去——』

『去？去什么……？』

『要、要不要去约会？』

记忆清晰到恼人的地步，最后还不小心破音。

更纱爽快地回答「嗯，好啊」，但这种邀约法比想像中还要糟。

夏希抱着头，光是回忆就让他羞耻万分，觉得自己太过反常。

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呢？他也不是第一次跟女孩子单独出门，硬要说的话，他觉得自己满受欢迎的。原本想像平常那样用更自然轻松的方式邀约，而且也没打算用「约会」这两个字。

说穿了，之所以想和更纱单独出门，是想要跳脱大学这个熟悉的环境，觉得在其他地方或许就能让她笑出来，目标相当明确。根本不需要害羞，应该是这样才对。

「嗯？夏希？怎么啦？」

「别管我啦。」

移动期间都在睡觉的洛可从背包里爬出来，伸了个懒腰后就往别的方向走去。

「这样啊，那我先走了。」

「你要去哪啊，洛可？」

「哼，这什么蠢问题啊，夏希。我可是英国绅士，自然不会当电灯泡，而且约会本来就是两人之间的事。别担心，我不会走太远。」

「什……约会只是好听一点的说法而已！等、等一……」

夏希本想叫住洛可，却急忙打住，因为更纱走过来了，像是跟离开的洛可错身而过。看样子她搭的电车比夏希晚了一班。

和更纱错身而过时，洛可停下脚步抬头看她，发出「喵」的叫声。更纱似乎也发现洛可的存在，只见她将拳头抵在嘴边思考了一会，随后维持严肃的表情与黑猫四目交接，也回答了一声「喵」。这反应有些奇妙，却又带了点幽默，夏希不知不觉也笑了出来。因为太在意昨天的事，尴尬的感觉依旧存在，心情却轻松了些。

「早啊，更纱。」

夏希努力用爽朗的语气呼唤她，但她没有回以笑容，也没有用开朗的语气回答，只是慢慢走到夏希身旁停下脚步，才终于开口说了一句：

「早安。」

更纱抬起头，直接跟夏希四目相对。夏希虽然想让自己习惯她那独特的沟通方式，今天却觉得有些害羞。

「你今天的穿搭，感觉跟平常不太一样呢。」

应该是这个原因吧。更纱常穿黑白色调的衣服，今天却穿着维他命色系※的蛋糕裙，妆容也不太一样，散发出浓浓的少女气息。

注2：指充满维生素的蔬果颜色，例如西瓜红、柳橙橘、莱姆黄、柠檬绿等，较为鲜艳的色系。

平常的风格当然也很好看，但今天的她感觉特别新鲜。

「嗯，姊姊让我穿的，因为我说要去约会。」

「是、是喔……啊，但鞋子还是运动鞋呢。」

「嗯。姊姊原本叫我穿的……凉鞋？走起来不太舒服。」

「啊哈哈，很像你的风格。但今天的你感觉很可爱耶。」

夏希努力说出这句话。虽然他是真心这么想，不知为何就是很难自然地表达出来。可是又觉得应该要说，这已经是夏希努力过后的成果了。

明明是用自然的语气说出脑海中自然浮现的念头，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呢？他实在想不透。

更纱不明白夏希内心的挣扎，只是瞪大了双眼。夏希隐约能看出那是惊讶的表情。

「真的吗？」

「咦？啊啊，嗯，真的啊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更纱的反应跟夏希想像的不一样。她的表情依旧毫无生气，却将双手紧握在胸前。夏希看不出那是什么情绪。

「好高兴喔。」

「咦！真假？」

「嗯……看不出来吗？」

夏希面露惊讶，随后更纱就低头往下看。那只是一瞬间的动作，她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。

「那就出发吧。其实我是第一次来，毕竟在地人不会去本地观光嘛。」

「嗯，我也没去过。」

夏希开口催促后，更纱就走在他身旁，目的地是新江之岛水族馆。两人并肩走在临海小镇，四周都是海潮的气息，风也很凉爽。明明是初夏时节，却几乎感受不到热气。

夏希配合身材娇小的更纱放慢步伐，并瞥向她的侧脸。

还是面无表情，但她压着被海风吹拂的头发眺望大海的模样，看起来满舒服的。夏希想继续欣赏这种表情，所以刻意不说话。更纱也没开口，因此可以想见，两人在行走间依旧保持沉默。

在外人眼中，他们看起来可能不像同伴吧，但她的肩膀近在身边，感觉却很自然。他们知道自己是结伴出游，明明只是徒步行走，却有种在共享秘密的感觉，挺有趣的。刚刚飒爽离开的洛可说「约会是两人之间的事」，现在想想就有股心痒的感觉。

更纱忽然开口说：

「好舒服喔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风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夏希答得短促，但成功猜到更纱心情的感觉让他开心极了，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
※※

抵达新江之岛水族馆后，两人就顺着被外界视为「约会必去」的路线参观。

在球型水槽里浮游的水母，近看才发现比想像中还要大只的水豚，溅起水花奋力表演的海豚。处处充满幻想、可爱与爽快的气息，每一区都带给入馆观众满满的非日常魅力，初次来访的夏希也对魅力十足的海底世界深深着迷。邻近的亲子家族和情侣纷纷发出兴奋的感叹声。

可是不管在哪一区，更纱连眉毛都不挑一下，看起来还有点困的样子……如果是前一阵子的夏希就会这样想。

其实不然，夏希现在已经懂了。更纱面无表情，声调也毫无起伏，但这不代表她完全没有心动的感觉。

比如靠近水豚时，她看起来有些惊恐。一问之下，她才说水豚的野兽气息比想像中还要明显。

抬头看着漂浮的水母时，她的嘴巴也没有阖起来过。她声称自己没有张嘴，所以可能是无意识的行为，但应该也是对第一次见到的景象有些惊叹吧。

此外，她看完馆内各处标示的说明文字后，会独自点头或歪头，还会跟不认识的孩子一起观察水槽。仔细看才发现更纱对每件事都有反应，虽然细微，但很确实。

难道……夏希不禁猜想，难道看似面无表情的她，其实个性很直率吗？有明显的喜怒哀乐之情，也会直接表现出来。

脸上没有笑容，只是因为没遇见能让她笑出来的事情而已。

有些人成天伪装自己，刻意迎合他人嘻皮笑脸，比如像夏希这样。

可是她一定不是这种人。不对，可能是做不到吧。

「夏希。」

夏希猛然回过神，才发现更纱抓着他的上衣衣摆，默默陷入沉思的夏希才将注意力转回水族馆。

「啊，抱歉，怎么了？」

「那边，我想去看企鹅。」

更纱轻声嘀咕，语气一点也不兴奋，然而跟那句话截然不同，她一定是真的很想去吧。夏希也觉得时机正好，因为他预计在企鹅水槽区实施今天的主要活动。

「好啊，我也想看。」

「嗯。」

更纱难得走在夏希前方，步伐依旧，脚步声的节奏却跟平常不太一样。

来到企鹅水槽前，正好有几只企鹅在陆地上摇摇晃晃地走着。

有只企鹅不小心滑倒，狠狠摔进水中，滑稽却可爱的模样让周遭的入馆观众都发出惊呼，温馨可爱的画面也让笑声此起彼落。可是更纱的视线却紧盯着企鹅落水后的动作，夏希也跟着她一起观察。

刚刚出糗的那只企鹅，在水中的动作却很流畅。与其说它在游泳，更像是在水中翱翔，自由自在的模样真的很美。它似乎完全不在意被众多人类盯着看，感觉很舒服。

「好帅喔。」

更纱对那只企鹅如此评价。评论企鹅时好像不太会用到这种形容词，但现在夏希也有同感。

她那独特又鲜活的感性让夏希倍感舒心，两人就继续观察企鹅好几分钟。这时夏希终于想起今天预计要施展的魔法。他对企鹅的生态已经了解到可以写报告的程度，还特地抽出时间学习如何分辨企鹅的叫声，好不容易才学会这个魔法。

这个魔法确实很像魔法，普通人绝对办不到，但真的没什么用。夏希这次想靠这招逗笑更纱。

「更纱，那几只企鹅的动作好像满有趣的耶？」

「嗯？」

向更纱搭话的同时，夏希偷偷弹指，指尖发出微光，传出人类听不见的频率声响。那个声响贯穿水槽玻璃，传到那几只企鹅附近。

这是「向鸟类许愿的魔法」。只能许简单的愿望，而且听不听还得看鸟类的心情，可说是超级难用的技术。

「哦……」

更纱发出惊呼。这对企鹅来说是临场发挥，夏希也无法保证能成功，可没想到那些企鹅立刻转换游泳的方向，聚集到更纱眼前。

之前用野生乌鸦代替企鹅测试的时候，乌鸦完全不想理他，但水族馆的企鹅似乎很愿意配合。也可能是夏希不成熟的魔法技术提升了吧。

它们来到玻璃正后方排成一列，同时跳起舞来。短短的翅膀上下晃动，头部看右又看左，很像早期的阿哥哥舞步，但毕竟是企鹅在跳，虽然跳得很拼命，却还是不够灵光。但也因为这样，看起来反而幽默又可爱。

入馆观众，尤其是孩子们纷纷发出欢呼与笑声，视线都聚焦在跳舞的企鹅和更纱身上。

更纱的头也随着企鹅的舞步轻轻摆动。她把手放在腿上，将这群超配合的企鹅演出从头看到尾，之后又朝夏希方向抬起头。紧张的瞬间来临了。

「企鹅居然会跳盂兰盆舞啊。」

与夏希四目相对的更纱，表情虽然和缓了些，也表现出单纯的惊讶之情，却还是一点笑容都没有。

「还是不行啊～」

夏希垂头丧气的同时，结束阿哥哥表演游到后方的那群企鹅也转过头来。受到打击的可能不是只有夏希一个人而已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啊，不，没什么。」

使出浑身解数的魔法竟然以失败告终，让夏希有些气馁。更纱微微歪着头，有些疑惑地抬头看着沮丧的夏希。还是面无表情，不对，或许是错觉吧，但她眼中似乎带着几分悲伤。

「夏希，你不开心吗？」

这个问题出乎夏希的预料。仔细想想，来到水族馆后，夏希可能都在默默思考更纱的事，或是太专心施展魔法了。只是夏希也没想到更纱会为他担心。

「才没……」

夏希说到这里就停住了，因为他从更纱的提问中察觉到某种情绪。

更纱问的是「夏希你」。她这个女孩子向来直言直语，不会为了迎合旁人撒谎，也不会说出违心之论。这样的她说出的话语，为夏希的心带来甜蜜酥麻的感受，所以夏希选择用笑容回答。他虽然擅长刻意装出笑容，此刻却没那个必要。

「才没有呢，我『也』很开心喔。」

「这样啊，太好了。」

就算脸上看不出欣喜之情，更纱却没有否定夏希刚刚说的那句话。

「我们走吧。」

跟带来盂兰盆舞风格阿哥哥表演的企鹅挥挥手后，更纱往前走。

「接下来要去哪？」

「我饿了。」

「对喔，已经中午了。」

「嗯。今天我请客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「真的。」

两人前往水族馆附设的用餐区。虽然夏希不知道，但更纱告诉他这里有海洋咖啡厅。更纱说她是第一次来这里，可能是事先调查过了吧。

夏希为今天准备的魔法只有刚刚用过的那个而已，今天已经没机会了吧，但他觉得这样也好，今天已经可以照常享受水族馆的行程了。毕竟夏希「也」很开心，而且这是约会。

并肩而行的两人，肩与肩的距离也比来时更靠近了。

※※

跟更纱约会完隔天，夏希来到海边的咖啡厅，他坐在露天座位。

为什么要来这间店呢？因为洛可说无论如何都要吃到这里的巧克力司康。为什么会选择露天座位？因为只有这里才能带猫入场。此外，照理来说猫是不能吃巧克力的，但洛可好歹是使魔，这方面它会用自己的魔法处理。

它的说法是：我在生物学上虽然是猫，但更是一位英国绅士！不能享用司康和红茶要我怎么办啊！

至于夏希，因为他不太喜欢甜食，所以只喝咖啡。不同于兴奋难耐的洛可，他从刚才就一直研读放在桌上的羊皮纸，并认真思考。

「夏希！这里的司康真的很好吃耶！……嗯？你怎么了？有烦恼的话可以找我商量喔！」

胡须被巧克力奶油弄脏的洛可，发现夏希的异样后提起前脚，所以夏希将那几张记载魔法知识的羊皮纸稍作整理。

「没有啦，我在思考下次要用什么魔法。」

夏希用桌上的纸巾帮洛可擦嘴并回答。逗笑更纱的挑战已经持续了一阵子，他却始终没找到攻略的线索。

「哦～原来如此。我也有在她不会察觉的距离偷偷观察，但确实是一场苦战呢。」

「对吧～」

和更纱相处的时间确实增加了，最近他甚至会乐在其中，但原本的目的并不是让夏希开心，而是让更纱快乐，仔细想想竟有种前进方向本末倒置的感觉。这样应该不太乐观。

会用的魔法变多了，魔法效果也比之前增强不少，可是更纱依旧面无表情。

「我开始有点羡慕以前的魔法师了。」

夏希用半抱怨的语气嘀咕道。

「嗯？什么意思？」

「因为在魔法师活跃的时代，根本没什么方便的东西啊，那就比现在更容易用魔法带给人们幸福吧？只要使用过滤水的魔法，或是让箱子降温保存食物的魔法，周遭的村民就会很幸福吧，也会露出笑容。」

夏希这个想法只是单纯的推论，但应该八九不离十。听说会在「某人真心露出笑容时才会诞生」的「新魔法」，已经好几百年没有出现了，这就是最好的证据。

现今这个时代，要用魔法让人幸福真的很难，因为水龙头一转就会流出饮用水，到家电量贩店就能买到冰箱。而且夏希想逗笑的更纱，在现代人当中也算是超高难度的对象。

「……哎呀，夏希说的也有点道理。」

「何止有点，应该是一百点吧。」

「可是！不这样使用魔法的话，就没办法产生新魔法，魔法师的能力也会减弱，甚至消失无踪啊！」

「所以现在才会变成这种感觉啊。」

听到夏希的叹息，洛可只是闭上嘴发出「唔咕咕」的闷声。夏希对魔法师的存在本来是无法苟同的态度，但明白其中缘由后，却也开始觉得魔法师的立场并没有错。「为了让某人露出笑容」的生存意义虽然很美好，如今可能只是一场笑话。

夏希心里明白，却还是每天认真修行魔法，现在也在认真思考下次要学什么样的魔法。内心虽然矛盾，却没打算放弃。

「那、那你要放弃更纱吗！」

洛可张开两只前脚，在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
「我就是在烦恼这件事啊～该怎么办啊～」

夏希趴在咖啡厅的桌上。没想到他完全没有放弃的念头，学习魔法的动力也是前所未有地高，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，真是神秘。

无论如何，他都想看看那个性格坦率，表情变化却难以判读的女孩笑起来是什么模样。

洛可如释重负地重新坐回椅子上，随后就将头歪一边，可能在想事情吧。夏希也刻意不说话，静待它的发言。

「我知道了！这个怎么样？这招只有现代魔法师才能用喔！」

「咦？你想到什么点子了吗？挺厉害的嘛。」

「哼哼，听好了，看看那边。」

洛可用前脚指向咖啡厅旁边的乐器店，表情还有些得意。

「首先是……」

听了洛可的提议后，夏希用力点点头。

这只猫偶尔也挺有用的嘛。但他忽然想到：这么说来，这家伙毕竟也是使魔。

※※

接受洛可的提议后，夏希花了好几个礼拜学会新魔法，还觉得这次一定会成功。

时间来到今天。

此时此刻，夏希在湘南一带盛行音乐活动的藤泽区某间小型演出空间，而且还背着吉他站在舞台上。

「喂，球谷，你还好吧？不用太紧张，放胆去玩吧！」

夏希转头看向跟他说话的那个人，是坐在爵士鼓后方的轻音社学长松平。他像是在做准备运动般咚咚咚地敲着小鼓，感觉很开心的样子。

「啊，不好意思，学长。我没事啦，反而要感谢你今天让我加入演出。」

「小事小事，而且我们团员本来就不够啊！早知道你会弹吉他的话，一开始我就会找你了。」

「哈哈……但我只会弹今天这首歌啦。」

「别说笑了，怎么可能啊，今天这首很难耶。」

夏希有气无力地笑道，松平却将他的态度解读成谦虚，露出爽朗的笑容。这位学长虽然亲切，但夏希也只是在陈述事实。在祖母的指导下，他虽然略懂小提琴和钢琴，但这种乐团专用的电吉他乐器，他可是超级大外行。

他预计要在今晚使用新学的魔法。他学习并感受乐器构造与工匠思维，理解乐曲的背景，让音乐在心中完整重现后，才终于能施展出「不用弹奏也能演奏乐曲的魔法」。学习这个魔法需要付出相当大的努力。

夏希哀求在乐器店打工的学长，请他教自己学习乐器，还熬夜解读乐谱，好不容易才学会了一首歌。这个魔法当然会比从头学习吉他演奏简单许多，却只能用一首曲子。

但这次只要能演奏一首歌就没问题。而且跟先前的魔法相比，他对完成度相当有自信。

「……她会来吗？」

等待贝斯和键盘设置的期间，夏希放眼望向观众席。

有个独自站在后方的女孩映入眼帘。是更纱。

夏希两天前才开口约她，原本以为时间有点赶，更纱却点点头说「我想去，我会去」。虽然不觉得她会爽约，但看到更纱之后，夏希总算放下心中大石。

包含天花板和墙壁，更纱东张西望地观看四周，嘴巴还微张，感觉应该是很稀奇的反应。夏希好像愈来愈能看出她超级细微的表情变化了。

更纱也发现了夏希，两人视线交会。夏希轻轻举起手，更纱旁边的观众也做出反应纷纷惊呼。更纱吓得再次看向周遭，随后又指了指自己，那个反应有点好笑，害夏希不小心笑出来。

「好啦，来听下一首歌吧！今天的吉他手，是这位明明是社员却只会参加酒局的球谷！」

准备似乎完成了，后方传来松平的声音，同时观众席也此起彼落地传来呼喊夏希的高亢嗓音。没错，今天是他向姑且算加入的轻音社苦苦哀求，才有机会加入现场演奏表演一首歌。目的当然跟这几周一样。

夏希只约了更纱一个人，不过在松平的宣传下，似乎有很多夏希的朋友也来了。夏希发现自己很紧张，但不知是因为站上舞台的非日常感受，被许多朋友围着看，还是想向更纱展现出浑身解数的魔法。他自己也不太清楚。

「One、Two、Three！」

听到松平的吆喝和敲打鼓棒的声音后，夏希「装出」弹奏吉他的样子，努力不拖拍。这个看似在弹奏的动作，他也花了不少时间练习，但还是担心会穿帮，只是他没有表现出来。

他状似轻松地装出演奏的模样，并持续发动魔法，让吉他连接的音箱发出弹奏的节奏。是查克·贝瑞的〈Johnny B. Goode〉。实在太不可思议了，明明是用真正的吉他假装演奏，却能发出摇滚的旋律。

「不用弹奏也能演奏乐曲的魔法」很久以前就有了，电吉他却是现代技术催生而出的产物。所以这是现代魔法师的优势，这样应该就有胜算！这就是洛可的点子。

夏希听着从手上的吉他传出的刺激爆音，也感受到手感。

这个魔法其实很难，却比想像中还要成功。最近夏希确实体会到自己的成长，但这似乎不是错觉。

舞台上的夏希故意模仿知名电影的场景，还做出鸭子步伐和背面弹奏的表演。其实他根本没在弹，所以做起来很轻松※。他也没忘记要像小丑那样，刻意加上充满戏剧性的浮夸动作。

注3：这里指的应该是电影《回到未来》的其中一幕场景。

原本只是酒局专门户的夏希，祭出这段诈欺演出后，将小小的演出空间炒得热火朝天。演奏本身听起来很像认真演出，所以欢呼声不绝于耳，此外也能听见被幽默的演奏场面逗乐的笑声。

所有人都嗨翻了，这样或许可行。

即将进入副歌时，夏希挥舞吉他，并将视线转向更纱。

当下的心情就像在问「觉得怎么样？」

更纱满脸惊讶，更让人意外的是，她居然在用手打拍子。只是她的节拍好慢，简直就像配合演歌间奏的鼓掌一样。有时她会观察旁边的观众，试着修正节拍，却还是失败了。

可能是看到身边的人都在兴奋拍手，她也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努力配合吧。

不知不觉间，夏希唯一学会的这首歌也演奏结束。他做出用力挥舞吉他的动作作为收尾。

他又看了更纱一眼，只见她微微拍动娇小的双手，为夏希送上掌声，微张的嘴巴似乎也在说些什么。演奏结束后的表演空间喧闹又吵杂，听不见她的声音，但应该是「喔喔……」这种不认识她的人会觉得毫无感情可言的欢呼声吧。

可是，她脸上依旧没有笑容。

※※

结束空气吉他的演奏后，夏希在柜台前的沙发与更纱会合。更纱可能是第一次来这种表演空间吧，脸颊因为现场的热气而胀得通红。

「来，给你。」

「……」

夏希将宝特瓶拿给浅浅坐在沙发上的更纱，但更纱不知是若有所思，还是在发呆，完全没注意到宝特瓶。

「……嘿嘿。」

动起歪脑筋的夏希，把冰得透心凉的宝特瓶轻轻压在更纱脸颊上。

「呀啊！」

又看见更纱的新反应了。只见她一反常态发出尖锐叫声，还从沙发上微微弹起。之后又直接若无其事地坐回沙发上，眯起双眼看着夏希说了一句：

「很冰耶。」

又变回平常那种平淡的语气了。因为上一秒的反应像小孩子一样，落差才更显得有趣。

「哈哈哈，抱歉啦。」

夏希笑着道歉后，更纱就生气地皱起眉头接过宝特瓶。这次换她将宝特瓶压在夏希脸上。

「……？更纱？」

「报仇。」

最近更纱说话时不会只用一个音，说出完整词汇的比例增加了。但她是半开玩笑反击，还是认真报复？依旧很难分辨。

「啊～」

虽然确实很冰，但宝特瓶是在完整映入眼帘的状态下慢慢压过来的，而且更纱一脸严肃，让夏希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
「很、很冰耶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又冰又舒服呢。」

「！」

夏希用半调侃的语气述说感想，更纱的嘴角就微微扭曲，变成很奇怪的表情。应该是受到打击了吧。

「哈哈哈，这种事就是要出其不意才有效果啦。」

「原来如此，下次我会出其不意。」

这次更纱神情严肃地点点头，双手抓着宝特瓶做出这种恐怖宣言。夏希差点喷笑出声，但还是强忍下来。

「你累了吧。抱歉，今天临时约你过来。」

恶作剧结束后，夏希转移话题这么说。今天是夏希擅自邀请更纱过来，时间也不早了。一想到这里是闹区，夏希打算送她回家。

听了夏希的提问，更纱疑惑地微微歪头。

「嗯？不累啊，很好玩。」

更纱瞪大双眼看向夏希。虽然都是坐着，但双方的身高差距让更纱此举看起来就像在抬头仰望。她轻声嘀咕的这句话，让夏希开心极了。

「这样啊。呃，那就好。」

「嗯。」

更纱总是只用简单明了的词汇，沟通方式干脆俐落。但也因为如此，她的言行举止都透露出正直、直率与真心。连总爱乱开玩笑的夏希，不对，正因为夏希是这样的人，才能看出这个细节。看不见更纱的笑容虽然遗憾，夏希却有种得到救赎的感觉，甚至想将她说过的话默默放进心里，仔细斟酌品味。

夏希陷入沉默，更纱也闭口不语。

夏希他们坐在柜台前，还在表演的乐团音量隔着厚实的大门传了过来。本来应该是刺耳的爆音，此刻两人却觉得恰到好处。

过了一会儿，走道传来吵杂的说话声。今天的表演是好几个乐团联合演出，应该是依序表演完的几组乐团成员从休息室出来了吧。经过眼前的其中一人发现了夏希的身影。

「你在这里啊，球谷，辛苦啦。怎么样？我们待会儿要去庆功，你也来吧？」

开口搭话的是刚刚还一起演奏的松平。演奏完仍意犹未尽的他，似乎要跟团员和几个观众一起去玩。

「啊……呃，我……」

夏希一时语塞。可能是因为和更纱没有互动，松平似乎不知道他们是一起来的。虽然觉得应该可以找更纱一起参加庆功，但轻音社的酒局常常玩得很疯，更纱应该会不知所措吧。而且刚刚走出来的这几个人看到更纱后，就开始窃窃私语，应该是知道她在校内是个格格不入的存在，觉得她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很奇怪吧。

「不好意思，我今天还有事，要先回家了。」

夏希拒绝后，有几个人开口说：

「咦？球谷同学不来喔？就一起来嘛。」

「你来的话才能玩得更嗨耶～」

他们说着诸如此类的话语。

「不是啦～东洋史的报告明天就要交了，但我一个字都还没写耶～西村教授是真的会大发雷霆的那种人嘛，我去年也出包了，最后被派去打扫那个像魔界一样的研究室……哈哈哈。」

「真的假的！那你完蛋了嘛。而且你怎么前一天还来表演啦，未免也太悠哉了吧！」

「球谷同学永远都活在极限里耶～太好笑了吧！」

夏希用轻松的语气这么说，用带着几分真实的玩笑话缓和现场气氛。松平则回答道：

「这样啊，好吧，下次再约！」

「好，谢谢。那我们走吧。」

夏希对更纱使了个眼色，跟松平道别后就起身离开，更纱也跟在他后头。这样一来，两人一起回家的事实就昭然若揭，在场的人也开始躁动起来，可能没想到这两个人会凑在一起吧。

夏希装作没发现这件事，迳自走出表演空间。

※※

有好几条路可以从演出的地方走到车站，但夏希刻意选了沿海的大马路。因为每个路线的时间都差不多，而且和更纱一起走的话，他觉得就该选这条月光下的路线。

可能时间有点晚了，路上没什么车，夜里只剩下浪涛声和两人的脚步声。夏希行走时抬头看着天空，走在一旁的更纱则微微低头看向大海。

她看起来像在沉思，也像在发呆，这种时候她的步伐都会比较不稳。

她偶尔会这样，夏希也决定故意不去理会。

隔着平交道往外看，这条沿海道路的风景非常美丽，彷佛戏剧或电影经常使用的那种画面，明亮又清爽。可是入夜后，两人静静走在这条路上，夏希却觉得这里就像另一个空间。在舞台上表演时热烫的身躯被风吹凉，倒映着月光的海面发出朦胧微光。为了配合娇小又走得慢的更纱，夏希刻意放慢脚步，却没有任何怨言。

「唉。」

身后忽然传来声音。这时夏希才发现更纱已经不在旁边，而是停在原地，于是他回头问道：

「嗯？怎么了？」

「我之前说的那句话。」

他不知道更纱说的「之前」是多久以前，而且更纱无意向前跟上，所以夏希也停下脚步。前方是通往海边的斜坡和人行道的岔路，夏希坐在道路护栏上，晃着双脚向更纱提问：

「之前？什么时候？」

「我说『夏希没有很厉害』。」

更纱也来到夏希身旁往道路护栏一坐，她身材很娇小，脚几乎碰不到地面。

「啊～是说我加入很多社团，但没有认真参加活动那件事？」

夏希终于想起更纱想说什么了，更纱也点点头。

「仔细想想，你还是很厉害。」

「咦？啊啊，我也只会今天演奏的那一首而已，所以一点也……」

「不是。啊，那也很厉害啦。」

后来更纱稍稍闭起嘴，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：

「你什么都会，还能像这样加入社团……在大学也有很多朋友，每天都跟大家笑得开开心心的，我觉得很厉害。」

夏希以为更纱刚刚都在沉思，却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。夏希以为她觉得这种个性毫无价值，毕竟初次见面时，她还用「嘻皮笑脸的人」这种话来评论夏希。

「哪有，这也没什么……」

「没这回事。」

更纱缓缓摇头，随后又低下头去。从她说的「仔细想想」来看，或许是真的想了很久吧。过了好几周才将这段微不足道的对话拿来当成话题，可见她多么深思熟虑。

夏希顿时词穷，更纱又轻声低喃道：

「因为我知道，这都是夏希努力换来的成果。」

更纱点出这件事后，夏希当场愣住。

球谷夏希给人的印象确实不错，男性朋友很多，深受学长姊疼爱，女孩们也对他抱有好感。总是表现出爽快、开朗、自然不做作的一面，却又相当精明。但这不是夏希原本的个性使然，只是努力营造出这个形象而已。

可是，这件事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看穿过。

「对不起，我不是说这样不好，就是字面上的意思。我觉得你很厉害，看起来光彩夺目。」

见夏希没有回答，更纱有些慌张地继续说道。夏希也觉得依照她的个性，这应该不是缓颊之词，一定是真心话吧。

「……因为我就做不到。」

乍看之下，她还是像平常一样面无表情，可是在邻近路灯和月光的映照下，夏希从她低着头的侧脸感受到近似寂寞的情绪。

「会、会吗？我的朋友确实不少，但朋友也不是愈多愈好啊。」

得说点什么才行，所以夏希急忙这么说。

「俗话不是说，朋友在精不在多吗？」

夏希说着这种现学现卖的话，并试着思考哪些人算是自己的挚友。

可是根本想不出特定的人选。

更纱闭上眼睛回答：

「我又没朋友。」

「……这、这样啊……」

这下子连夏希都没办法好好回话了。

「我之前去参加打工面试。」

更纱用毫无感情的目光看向满脸苦笑的夏希，再次抛出意想不到的话题，难道这是刚刚那个话题的延续吗？夏希无法判断，只好先保持沉默，神情严肃地等她说出下一句话。

「是家庭餐厅的服务生。」

夏希脑中浮现出更纱穿着女服务生制服的模样，不知为何是那种带着可爱荷叶边的超经典款式。看起来睡眼惺忪，面无表情的女孩子，穿着这种制服倒咖啡的画面实在很不协调，但也不失为一种魅力。有点想去那间店光顾看看了。

「喔喔，有点意外耶，但感觉不错啊？」

「嗯，我觉得要做点新的尝试。」

「咦？这样啊。虽然不是很懂，但想尝试也是好事一桩啊。」

「我没被录取。」

「咦？」

更纱用轻声呢喃的音量说的这句话，照理来说不太可能发生。会招募打工人员的家庭餐厅，基本上应该很缺人手。以这附近的年轻人来说，她应该算是颜值颇高的可爱女学生，这样的人去应征居然会被刷掉，实在太稀奇了。

「好、好可惜喔……」

「嗯，可惜。」

更纱都说出「可惜」二字了，可见是真的想在那里工作吧。她用手压住被海风吹动的鲍伯发型，眼睛被手遮住了。

难道被遮住的眼中含着泪光吗——夏希忽然有这种感觉。

「店长跟我说。」

更纱将压着头发的手放开，果然没有哭，刚刚只是夏希自己的想像而已。

「说什么？」

「既然是个可爱的女孩子，就笑一个来看看。」

「啊……」

那个场面其实不难想像。女服务生必须接待客人，应该很多人都被要求接待时要面带笑容吧。可是在这种状况下，更纱一定……

「我努力过了，真的很努力，但还是笑不出来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做，所以才没被录取。」

更纱这番话说得平淡，脸上也没有表情。月光下的侧脸还是那么美，却让夏希看得心如刀割。

「笑真的很难啊。」

说完，更纱就将双手食指放在自己的嘴角，轻轻往上提。

「……嘻～」

更纱这么说，并将嘴角往上提。嘴形跟微笑的感觉很接近，却不是真正的笑容，彷佛冰冷的人工物品。

「嘻～」

更纱不断重复动作。不知是不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好，又小声地发出「唔～」的感叹。

感觉更纱一定在镜子前练习这个动作无数次了。

接着她又将指尖放在眼角，强制往下垂。这已经变成鬼脸了，而且用手挪动毫无表情的脸，感觉像机器人一样。在某种意义上来说，也算是一种幽默的表情。

可是……

「……好了啦……」

夏希却不忍心见她如此，也对那个店长感到愤怒。

自己这么拼命想逗笑这个女孩，店长竟然好意思说出「笑一个来看看」这种话。虽然不想让她露出这种表情……话虽如此，其实也跟面无表情没两样，但总之还是尽量避免吧。夏希知道这是强人所难，却不禁这么想。

「嗯？果然很奇怪吗？」

「……不奇怪啦，可是那个表情很好笑，我快笑出来了。」

「这样啊，下次我就来个出其不意吧。」

「哈哈哈，我很期待喔。」

更纱维持鬼脸的模样预告未来的犯行，夏希也对她笑了笑。更纱将低垂的脸往上抬，仰望着星空。

「就是这样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听到夏希反问，更纱眉头轻蹙，表情就像在说「怎么这么迟钝啊」。

「我这个人不会笑也不会开心，努力尝试也做不到，所以总是被大家排挤怒骂。」

夏希无言以对。老实说，更纱说的这些事他早就知道了，甚至认同她的说法。就算觉得有这种想法的自己很不应该，还是忍不住这么想。

「所以，随时都能和这么多人谈笑风生的夏希，真的很厉害。」

原本在仰望星空的更纱，此刻却转头看向夏希。并肩坐在道路护栏上的两人四目相对，距离好近。

「……哪有……」

面对更纱直率的赞美，夏希下意识别开目光，因为他知道自己没这么伟大。之所以能和旁人和平共处，只是因为自己稍微精明一点而已，而且也不像更纱这样真心交流，永远都在撒无伤大雅的小谎。从某个时期持续至今的行为举止和生活方式，不知不觉变成了一种习惯，就只是这样而已。

「偶尔也会有人找我聊天，可是我笑不出来，所以大家就渐渐离开我了。愿意像这样跟我深聊的人，也只有夏希而已。跟夏希在一起时，有时候连我也会觉得很开心，所以你真的很厉害。」

更纱用笔直的目光凝视夏希，从口中道出的每句话都如此纯粹。

夏希心想：她跟我真是截然不同啊。

「才没有呢。厉害的……」

是你才对吧。夏希很想这么说，但说了她一定无法理解。老实说，夏希有点感动。

面无表情的更纱总是独来独往，夏希原以为是因为她性格本就如此。以为她是那种被暗中批评，被大家回避或排挤，却还是刻意独来独往毫不在意的人。

结果并非如此。经历这段时间的相处，听了刚刚那番话，夏希才终于明白。

她笑不出来，所以被大家疏远。她心里明白，却还是想努力微笑，努力想跟外界搭起桥梁。

这样的她，每天都独自在人声鼎沸的学餐里吃饭。即使知道自己跟周遭格格不入，也在意得不得了，却还是孤独一人。

夏希做得到吗？他有这么坚韧的意志吗？

更纱从不伪装或粉饰自我。

在人群中感到孤独，但依旧保持孤立姿态，直率却笨拙的女孩子。这就是初美更纱。

跟球谷夏希这个成天嘻皮笑脸的魔法师，相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
他不禁心想：或许我就是被她这一点所吸引吧。

「……夏希？怎么了？」

「没有，我觉得你不必勉强自己笑啊。呃……」

夏希将方才差点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，改成别的说词。

这原本就是夏希想接触更纱的目的。回想起来，当时更纱说出「我等你」这句话时，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？

夏希现在应该可以用跟当时不一样的心情，说出同样意思的那句话。

和更纱说「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」虽然容易，但一点意义也没有。更纱都道谢了，夏希不想变成背叛她心意的那种人。

哪怕只有一次也好，他想真正投入一回。

「我会让你露出笑容。」

果然还是很害羞，夏希搔搔自己的脸颊看着夜空这么说。但说完反而觉得自己太装腔作势了，感觉像在开玩笑，但这也没办法。他想以成天嘻皮笑脸的球谷夏希的身份，让更纱露出笑容。

更纱将手放在胸前点点头，又一如往常只回了一个音。

「嗯。」

虽然只有一个音，声调却跟平常有些差异，这种声音夏希也是第一次听见。

「谢谢。」

没想到更纱会向他道谢，那张侧脸也比以往还要柔和温暖，说不定是觉得很开心呢。

更纱小心翼翼地揪住夏希的衣袖。

夏希有些反常地僵在原地。有股热辣的情绪从胸口涌了上来，就像触电那样，他甚至没办法像平常那样用轻松的口吻开玩笑。

沉默再度笼罩在二人之间。打破沉默的人不是夏希也不是更纱，而是忽然跳过来的黑色毛球。

「呼，我本来想默默偷听……但真的是看不下去了。没办法了！以后我也要助夏希一臂之力！」

黑色毛球——洛可刚刚都在附近闲晃，但好像从头到尾都听见了。它用不可一世的口吻这么说，并跳上夏希的右肩。

「哇，猫……？」

忽然出现的黑猫，似乎把更纱吓了一跳。黑猫一副理所当然地瘫在夏希肩上，像日晒中的棉被一样，让她觉得不可思议。

「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。我是尊爵不凡的玛丽亚使魔，来自诺萨普尔家族的洛可堤亚卡·法涅里亚三世，请多指教，小淑女。」

洛可报上它的超长全名，但听在更纱耳里当然只是普通的喵喵叫而已。无奈之下，夏希只好开口缓颊。

「这是我养的猫，它叫洛可，应该是自己跑出来散步了。」

「这样啊，感觉是很优雅的猫呢。」

更纱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，并轻轻将手伸向洛可。而且洛可本人，不对，洛可本猫也非常爱干净，纤长乌黑的毛皮随时都是蓬松柔软的状态。

「你看得出来吗？我好开心啊，请多指教。」

「请多指教。」

「等、等一下！我可没说你可以摸啊！」

洛可在夏希肩上喵喵喵地乱蹬，夏希却把它轻轻压住，更纱柔软的掌心就碰上洛可的腰间。

「好可爱呀。」

「住、住手！别把我当成普通的猫……啊，那边……唔哼～」

神奇的是，更纱抚摸的地方正好是洛可的要害——是「超喜欢被摸那边」的意思。它自己当然矢口否认，但只要有眼睛都看得出来，夏希也不禁噗哧一笑。

沦陷在快感中的黑猫，面无表情却不是冷漠无情的女孩，还有不成气候的魔法师。

转变似乎就从这一晚开始。回荡着海浪声，被月光映照的清朗夜晚。

夏希觉得他们身处在满天繁星的世界中。

第一卷 嗯，就算我死了……

这一晚，夏希将更纱送到车站后，把报告剩余的进度收尾，完成每天例行的魔法修行后才准备入睡。夏希的家是一间宽敞的套房，原本拿来睡觉的阁楼变成置物间，床则放在偌大的窗边。夏希关灯闭上双眼，刻意不拉起窗帘，是因为比起闹钟，他更喜欢被海面反射的日光唤醒。

今天也发生了很多事，应该能睡得很熟吧。

这时，睡在猫用吊床上的洛可忽然喊了他一声。

「对了，夏希。」

「嗯？你还没睡啊？干嘛？」

「关于那个女孩跟你的挑战，我稍微想了一下。」

夏希维持仰躺的姿势，转过头看向吊床处。

「你说更纱吗？」

「嗯。搞不好你可以在睽违百年后发明出新的魔法喔。」

洛可没有看向夏希，只是啪哒啪哒地摇着尾巴。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之前莉莉大人不是说了吗？只要让某人发自内心露出笑容，魔法师就能发明出新魔法，还说一百年前诞生的平息暴风雨魔法是最后一次……」

「啊啊，是那件事啊。」

夏希闭着眼回答。这里只有他和洛可，能听见彼此的声音，所以不需要视力辅助。

「好像是这样。」

这件事夏希也记得很清楚。条件成立时才会诞生的「新魔法」，效果究竟是如何定义的？他发现自己忘了问这件事，之后还特地又去问了祖母一次。

伟大的魔女本来就是看心情做事的人，所以当时也没告诉夏希原因，只是糊弄过去而已。总而言之，这件事确实让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
但夏希本身并不是想创造新魔法。

虽然不知道「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」是什么，但不必那么夸张也没关系。他想给更纱的是极其普通，稀松平常，谁都能露出的那种笑容。

夏希将这股心情照实告诉洛可。时间很晚了，他也很困，说话声也愈来愈小。

「嗯，我知道啊，可是你现在看起来很真挚嘛……在我看来，你一开始不是想让她露出笑容，只是希望她也能用笑容回应你而已吧？」

快要昏睡过去的夏希，完全听不懂洛可在说什么。

「这两个有差吗？」

「差很多好吗！可是……总觉得最近的你开始萌生出『想让她露出笑容』的心情了，这大概也是魔法效果提升的原因。」

「就说听不懂了。我一开始不就是这么说的吗？」

洛可有时藏在背包里，有时在附近徘徊，将夏希与更纱的互动都看在眼里，说起话来却完全不得要领。

「唔嗯……你听不懂啊……」

「说完了没，我要睡了。」

夏希翻了个身，背对洛可的吊床。

「……而且啊，夏希。」

「还没完？这次又怎么了？」

夏希开始觉得有点烦了，回话态度也变得随便。洛可发出无奈的叹息，又继续说道：

「你已经不是十岁小孩了，是人群中的万人迷。所以就算没那么努力，也不会被旁人排挤或讨厌。」

洛可似乎转移话题不再谈论更纱了，真是说话没头没尾的猫。夏希把棉被拉到头上盖住并回答：

「……知道啦，晚安。」

洛可知道夏希的过往，所以偶尔会提起那件事。夏希基本上没把洛可当成使魔，而是类似朋友或兄弟的存在，但也不喜欢听它提那件事。

只在不会穿帮的范围内使用魔法，努力结交朋友，事事顺心如意，也很受女生欢迎。对时尚品味或谈吐措辞都有讲究，用和善、轻松又体贴的态度，平等地对待所有人。在祖母的教导下，无论是音乐、料理或运动都很擅长，精通大部分的技能。在人群中总能逗笑大家，过得开心自在。洛可说的那些往事，夏希早就没放在心上了。

可是跟洛可谈过那件事后，当晚他就梦见了那个时候。

这让他无比心烦。

※※

看吧，所以我才不想说嘛。

梦境中的夏希知道自己在作梦，可能因为梦过很多次了，所以他很清楚。这不是现实，只是以梦的型态回想起遥远的过去罢了。虽然心里明白，但如果可以的话，他还是不想看。

『呜哇，脏死了！』

小学生夏希被同学们厉声痛骂，而年幼的夏希怀里抱着一只血淋淋的兔子。养在饲育小屋里的兔子快死了，虽然不知道是被野狗攻击，还是被心怀恶意的人类用刀杀害，总之已经奄奄一息。

那天夏希刚到学校，就发现同学们乱成一团，也顺势看见了那只兔子。兔子看起来好痛，让他心如刀割。

夏希认为自己或许能为它做点什么，便走进饲育小屋抱起兔子，施展刚学会的「轻微抑制疼痛的魔法」。

魔法产生些微的效果，温暖了原本呼吸急促浑身发抖的兔子，让它忘却痛楚，然后像入睡般死去了。夏希没能挽救它。

留在现场的只有血淋淋的兔子尸体，以及抱着尸体的少年。而且少年在兔子死前还用手臂发出奇妙的光，让兔子的撕裂伤愈合，这一幕被全班同学看见了。

「好恶心喔！」

「刚刚那是什么？」

「对了，这家伙之前也会这样。」

「好奇怪。」

「呜哇，不要过来！」

孩子总是坦率、胆小又天真，所以才显得冷酷。明明对英雄节目怀抱憧憬，却能理所当然地贬低同学。

从那天起，夏希的校园生活就改变了，每天都被人指指点点，经过他身边还会捏着鼻子。触摸夏希的行为，竟变成了试胆或惩罚游戏的规则。

现在回想起来，兔子事件只不过是导火线而已。遗传自祖母的栗色头发，矮小的体型，在特殊家族教育下与旁人的常识差异，几位女同学对他萌生青涩的恋慕之情而引发的反感，或是自己跟其他小孩不一样的特权意识。总之这个原因让种种问题一口气全爆出来了。

原本以为是朋友的男同学，曾经送他可爱信纸组的女同学，所有人都在伤害夏希。球谷夏希变成了可以任意伤害的对象。

当时的画面重现脑海，就像电影精华片段不断播放，背景音乐则是自己年幼的哭声。

不但被殴打，营养午餐里还故意被放头发。这些虽然很难受，但最悲惨的情况更是接踵而来。

所有人都开始无视夏希，好像把他当成空气，全都面无表情地看着夏希。或许是那些孩子的直觉告诉他们，这是最伤人的举动吧。无论是课堂上、休息时间还是放学后，夏希都被彻底忽视。

当夏希忍无可忍与他们攀谈时，他们就会深感困扰地皱起眉头，或表现出害怕和恐惧的反应。

我可不想被当成那家伙的朋友——虽然没人这么说，夏希心里也很清楚。

所有人都不愿意对夏希露出笑容，只会在他们的小圈子里分享笑容，所以夏希不在他们的世界里。

拜托，对我笑一笑吧。

在所有人都欢声笑语的教室中，只有夏希被孤立。

啊啊，又是那个梦，连结尾都一样。都怪洛可说了那些话。

此刻夏希的意识，将年幼的自己当成电影的登场人物全程观看，并叹了一口气。

我再也不是那时候的我了。现在我已经离开那间学校，在各方面下足工夫，不断努力，变成样样精通的人。会说笑话，待人和善，还能在不穿帮的范围内使用魔法。现在的我，已经可以让许多人笑开怀了。

可是……

眼前那个年幼又孤独的夏希，却永远不会消失。

变成大学生的夏希出现在他身边。那个夏希身旁有好多人，但他的表情却莫名空虚。

用第三者的视角看着自己的梦。开始感到厌烦的夏希，忽然发现一件奇妙的事。

——咦？

理应在教室中被孤立的自己，身旁居然有一个人，而且是女孩子。

头发接近亚麻色的年幼女孩看着夏希。

流泪的夏希与她四目相对，明明已经对上视线了，却看不清她的表情。随后那个女孩——

夏希没能看完后续，因为从吊床跳下来的黑猫用猫拳叫醒夏希，跟他讨早餐吃了。

※※

湘南综合医院脑外科。在这里任职十五年的医师神里，被眼前的检查结果吓傻了，可是他必须将结果告诉患者本人和她姊姊。

「……医生，无论结果如何，我们都会仔细聆听，麻烦告诉我们吧。」

见神里难以启齿，初美伊织如此说道。伊织跟他同样都是这间医院的医师，此刻却不是以医师的立场，而是患者家属的身份在场。伊织将手放在妹妹更纱的肩上，露出严肃的神情，坐在椅子上的更纱则一如往常面无表情。

「呃，抱歉。先从这里看起吧。」

神里将方才进行的各项检查结果数据呈现在姊妹眼前。血液中的红血球和白血球数量、脑波、细胞状态等等，所有数值都恶化到难以想像的地步。

「……这……」

伊织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，这也难怪。神里知道她在妹妹面前努力逞强，但现在神里告知的事实已经导向一个结论了。

明明已经维持一年以上了，然而应该再也撑不下去了吧。更纱的病情恶化速度比以前还要快。

将结果告诉这对姊妹后，神里深刻感受到自己的无力，放在腿上的拳也握得死紧。不这么做的话，他可能没办法在她们面前保持冷静吧。但面对这样的神里，当事人更纱却用平淡的语气回答：

「这样啊。」

神里无法分辨更纱的表情。据伊织所说，更纱的表情在困惑、悲伤或惊讶时会有差异，却是连神里都难以察觉的细微变化。自己明明是她从小到大的主治医师，却连这都看不出来，连她听到自己告知的事实时是喜是悲都无法理解。神里紧咬牙关，但为了不被更纱发现，他努力露出笑容。

「……更纱，大学开心吗？感觉你似乎有遇到什么好事呢。」

这是更纱自身的期望，不顾双亲、伊织和神里的反对，努力说服并贯彻意志的愿望。恶化的各项数值和所剩不多的时间，都显示着她正往美梦成真的路上迈进，真是哀伤又残酷的好消息。

「嗯，很开心。」

更纱轻轻点头。她肯定过得难受又辛苦，却还是给出这个答案。

「……唔……」

身后的伊织用手掌捂住嘴巴，拼命忍住泪水。就算再怎么认同接受，也知道这是更纱的心愿，但当不远未来的想像逼近眼前时，对才二十岁的女性来说负担真的太重了。对神里来说也一样。

但他们无法阻止，因为更纱心中的觉悟比在场任何人都要真挚。

「原来如此……嗯，我也很期待你能露出笑容的那一天喔。」

神里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，这是他由衷的心愿。

更纱从小就一直在忍耐，所以才笑不出来。不对，一定是慢慢忘记怎么笑了。

美味、快乐、有趣、愉悦。所有能成就生命喜悦的幸福瞬间，几乎都离不开笑容，她却从来没有完整体验过。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生？神里根本无法想像。

倘若世上真有奇迹或魔法，神里希望能治好她。如果没办法，那至少实现她的愿望。

神里是现实主义者，却也忍不住如此祈祷。

更纱目光笔直地看着神里的双眼，轻轻点头后，竟如此说道：

「别担心，我已经找到重要的人了。」

出乎意料的这句话，让神里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

更纱的表情纹丝不动，但当下神里觉得自己第一次看出了她的情绪。说话的声调，视线低垂的模样，还有染上些许红晕的脸颊。种种表现都在诉说她的心情，但不是厉声主张，而是轻声低语。

对神里来说，他看着更纱长大，也始终希望这名少女能得到幸福。

这样的她此刻终于说出这番话，萌生了所有正常女孩都会怀抱的心情，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。

这或许是更纱首次体验到的情绪，但一想到这会为她带来什么结果，神里就有想哭的冲动，可是他当然不能将情绪写在脸上。

更纱其实都明白，这样的她萌生的思绪，自然是坚定又纯粹。

所以神里强忍自己的情绪，只给出这样的答案：

「这样啊，太好了。」

「嗯。」

更纱点头的模样，似乎夹带着几分喜悦和悲伤，当然还有羞涩的心情。

※※

时序进入七月，大学课程继续进行，草木也变得绿意盎然的季节。今年的梅雨没有下得太久。

现在大学二年级的夏希，生活跟大一时没什么太大差别。适时去听课、交报告、在酒吧打工、和友人交流。差异只在融入日常生活的魔法修行，以及和一位女孩见面的机会增加而已。

夏希约更纱去了好多地方，也会去镰仓、横滨和江之岛这些观光胜地。他在每个地方展现出符合当下气氛的魔法，说说笑话开开玩笑。更纱总是乖乖随行，也说玩得很开心，但夏希的目标仍未达成。

两人在大学也会一起吃午餐，有时还会一起回家。跟在长椅上或图书馆阅读《世界爆笑笑话百选》的更纱攀谈的次数，早已多到数不清了。在旁人眼中，会觉得两人是什么关系呢？

「我从之前就想问了，球谷同学，你跟她在交往吗？」

看来旁人果然是这么想的。图书馆前树荫下的那张长椅，不知不觉已经变成两人固定的碰面地点。他们坐在长椅上时，几个认识夏希的学生正好经过，并开口问道。

「咦？啊～呃，这个嘛……」

虽然并非事实，他却莫名难以启齿。夏希用斜眼瞥向坐在旁边的更纱，发现她惊讶地瞪大双眼。虽然有细微的表情变化，但只有夏希才看得出来，她的反应就像被冻住了一样。

「哎唷，没有啦。只是凑巧一起行动而已，哈哈。」

无奈之下，夏希只好用打哈哈的方式带过。虽然慢了几秒，但更纱也摇摇头表示：

「我们，没有交往。」

看了两人的反应，抛出问题的女学生轻声笑道：

「啊，也是啦～因为你们常常在一起，我才有点起疑，但仔细想想……应该不可能吧～」

「球谷同学跟机……跟她感觉也不太合适呢。」

刚刚那句话里的「机……」，应该是想说更纱的外号「机器人」吧，夏希听得出来。他不太喜欢这种称呼，也知道更纱一点也不像机器人。

「哪有？我也是个帅气的好男人，和更纱交往应该算登对吧！」

夏希面带微笑，用打趣的语气回答。与此同时，更纱的肩膀也微微一震。

「什么啊？笑死人了！球谷同学居然说自己很帅！」

「咦？因为我真的很帅啊？虽然从来没交过女朋友，但应该算帅吧？有没有一种可能，只是旁人没发现我的优点而已？」

「哈哈哈哈！也对啦～但这种话还是不要自己说啦，这样比较帅唷？」

双方聊着聊着，现场的气氛也热络起来。

「啊，对了，球谷同学。要放暑假了，礼拜六我们想办个海滩派对，大概有十个人左右，要来吗？她……更纱也可以一起来喔。」

海滩派对原本是冲绳人的习俗，最近夏希身边的人却很常用这个词。总之指的就是在海滩上烤肉喝酒的活动，但感觉挺适合靠海的湘南大学生。

「嗯～我可能要打工耶，要确认一下。」

「有空的话就来吧！」

说完，她们就离开了。她们在这个树荫下明明待不到几分钟，气氛却跟夏希与更纱独处时截然不同。

夏希向她们挥手道别，并心想「海滩派对似乎不错」。当然，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天不用打工了。

倘若地点选对了，平常的啤酒和随便乱烤的烤肉，确实也会变得比较美味。

只要自己从旁助攻，或许也能让大家明白有些难懂的更纱有哪些优点，她应该也能拓展交友圈，搞不好还能进一步让她露出笑容。

而且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了，更纱最近好像瘦了点，有时看起来也没什么精神，所以吃点肉应该能帮她补补身子。

「那个，更纱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刚刚说的海滩派对，你也要去吗？」

听了夏希的邀约，更纱将手放在下腭开始思考。夏希不禁心想：她真是个深思熟虑的人。

「应该会玩得满开心的，如何？」

「嗯～」

当更纱发出可爱的微弱低吟时，就只能耐心静候她开口了。

「……可是，带我去的话，可能会坏了夏希的名声。」

「咦？」

她深思熟虑后说出的这句话，让夏希深感意外。可能是跟刚才那群人聊过之后，更纱才会这么想吧。

夏希心想：这么说来，我确实也有这样的一面。他会在意外人的评价，也知道更纱在学校里是格格不入的存在。尽管如此，现在他心中丝毫没有排斥感。

「哈哈哈，没这回事。刚刚我甚至想谎称『我们真的在交往』，跟她们炫耀一番呢。」

夏希用「半」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，更纱却莫名低下头，耳朵还微微发红。见状，夏希觉得自己耳朵也热起来了。

「如果夏希要去的话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我就去。」

更纱停顿许久后给出的回答，让夏希不禁失笑。

「你笑什么？」

「很有趣啊。」

「哪里有趣？」

「是哪里呢？」

见夏希笑得合不拢嘴，更纱将头转向一边，仔细看还能发现她的嘴角微微歪成八字形。这是微愠的表情。夏希已经知道这种时候不要故意搭话才是上策，所以就只是默默坐在一旁，将她的侧脸收进眼帘。

如他所料，更纱脸上还是没有笑容，但在以往见过的表情中，这是最柔和的一次，让夏希觉得好可爱。

※※

大家在海滩派对玩得不亦乐乎。更纱这位稀客比较慢热，但都会跟参加者好好聊天，而且夏希会从旁助攻炒热气氛，所以大家都用温暖的态度接纳了她。

更纱独特的说话节奏，认真思考后才给出回答的另类真挚态度虽然都很稀奇，但夏希觉得只要能让大家体会到这件事，应该也算是一种优点，所以努力帮忙宣传。

原来初美同学是这种感觉啊，真有趣，以前对你可能有点误会，肉烤好了喔。然后……

下次再一起玩吧。

更纱喝了点啤酒，吃着烤过头又烫嘴的香肠，听到这句话之后回了一声「嗯」。更纱的字典里没有社交场面话，所以她应该也玩得很开心，跟大家也打成一片了。以学生时期的夏日回忆来说，这天的分数一定很高吧。

她的表现让夏希松了口气，确认了所有人的反应后，夏希暂时离开。他要去厕所，但不是因为内急。

「呼……」

夏希用冷水清洗被直射沙滩的阳光照得发烫的脸，后来干脆让水从头顶浇淋而下，随后又去了一趟商店。原本想买个冰凉的茶饮或啤酒，但人实在太多了，他便打消念头。

海滩派对那里的保冷箱也有放茶和啤酒，但他还不想回去。夏希走了一段路来到海滩外围，才终于在沙滩上坐下。

「啊～已经这么晚了啊。」

仔细一看，太阳已经渐渐染上橙黄色，感觉今天一眨眼就过去了。照在沙滩上的夕阳和缓缓推进的海浪飞沫，有种让人心情平静的神奇力量。

「呼……」

夏希茫然地眺望海面，发出一声长叹。他是刻意离开朋友圈享受独处时光。

不是「想沉浸在孤独之中」或「想珍惜独处时光」这种文艺又浮夸的理由，只是夏希像这样跟很多人聚在一块时，偶尔会想偷偷离开现场。只有短短几分钟，短到从来没有被其他人发现过。而且今天更纱也有来，他也打算尽快回去。

海浪拍岸的和缓节奏，膝窝处感受到的细沙触感，稍远处传来年轻人和亲子家族的喧闹声。夏希直接躺卧在地，闭上眼约莫一分钟左右。

「呜哇！」

他忽然惊呼一声，因为脸颊忽然传来冰冷的触感。

「成功。」

睁眼一看，原来是更纱，她抱着膝盖蹲在夏希身旁。她今天穿了帽T和短裤，老实说，她的双脚令人有些眩目。

刚刚压在脸上的，好像是她带过来的瓶装茶。

夏希大吃一惊，但一想到前几天在表演空间的对话，就忍不住露出苦笑。想到更纱是刻意压低脚步声蹑手蹑脚走过来，感觉更好笑。

「被你摆了一道啊。」

「整到你了。」

明明说着恶作剧的台词，更纱却面无表情。

「这个，谢啦……该不会是为了报仇刻意带过来的吧？」

夏希接过更纱递出的宝特瓶，喝了一口润喉后这么问。

「嗯～不是耶。只是来这里看到夏希在睡觉，才临时想到的。」

更纱摇摇头。所以她是为了其他原因寻找落单的夏希，才会来到这里。

「这样啊。找我有事吗？」

「嗯……」

被夏希这么一问，更纱忽然语塞，像平常那样陷入沉思。人类的行为经常是出自于本人也没意识到的理由，但更纱是会认真思考的那种人。

「因为我最近发现，夏希有时候看起来很难受。」

更纱说的这句话，应该不是在直接回应夏希的提问，但夏希顿时哑口无言，像是被命中要害似的。

「不是因为你现在一个人才这样，跟大家相处的时候，偶尔也有这种感觉。」

更纱说话时似乎也在整理思绪。这句话与海浪声交叠后，双双沁入夏希的心坎。

「所以，总觉得不能置之不理。」

嗯，就是这样——更纱独自点头，心中似乎有了答案。

她又轻声呢喃着「虽然有点意外，但应该没错」。对自己采取的行动，她似乎也有些意外。

反之，夏希还是说不出话来，却能深切体会到许多语言圈会用同一个词表达「内心」和「心脏」的理由了。这种彷佛被紧紧勒住的疼痛，以及快要蹦出口的心跳声，都在告诉他这个道理。

「真奇怪，我居然会对夏希有这种感觉。抱歉，你想一个人静一静吗？」

更纱歪着头看向夏希的脸庞。

目前应该是夏希要费尽心思，让不擅交流、从来没笑过的更纱露出笑容才对。对更纱来说，此举也隐含了「听到这样的自己说出刚刚那些话，他会不会觉得困扰？」的感觉，夏希能感受到这股耐人寻味的意义。

「呃，没有啦。」

不知不觉，夏希已经给出答案了。此刻的心情似乎比平常表现出来的「天生自然」还要更自然、更坦率。

他应该是为了独处才来到这里，但来找他的人是更纱，所以他没有丝毫不满，反而正好相反。感觉不可思议，却又自在舒心，让夏希愈来愈搞不懂自己了。该如何形容这初次体会的感情？他毫无头绪。

「谢谢你。」

「嗯。」

简短对话后，两人并肩坐在沙滩上。更纱的肩膀就在伸手能触及的位置，但夏希没有伸出手。

「今天玩得很开心，夏希还让我看到了平常没见过的事。」

更纱的声音非常细微，在海浪声中却格外清晰可闻。

这一定是更纱的真心话，也与夏希的感受相同。

那些未知的事物，想必是囊括了自己的外在与内心吧。

「哪有，我还没把你逗笑呢。而且今天也没有新的点子。」

夏希笑着回答。

这么说来，他真的已经没招了。试过各种魔法，但全都以失败告终。干脆像祖母说的那样，夏希自己来创造这个世界尚未存在的新魔法好了？虽然有这个念头，但前提是必须让某人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才行。夏希想测试的对象是更纱，要是能成功的话，那也不需要什么新魔法了吧。

「嗯？怎么了，夏希？」

「呃，没事。」

夏希不想思考魔法的事了，总觉得现在想这些有点浪费。

更纱彷佛很刺眼似地看着水平线，能待在她身边的时间肯定很快就结束了。看着比刚才更西斜的太阳，夏希不禁心想：真希望那抹温柔的橙色夕阳不要变暗。

「对了，夏希。」

更纱忽然改变话题。

「什么？」

「下次我想跟你去一个地方。」

夏希又吓了一跳，因为这是更纱第一次主动说出这种话。仔细一看，更纱虽然面无表情，举在胸前的双手拇指却紧紧交缠，似乎有些忸怩。

「咦？真难得耶，怎么回事？」

「夏希常常带着我到处走，有个地方我也想带夏希去看一看。」

这个提议让夏希更为惊讶。是为了回礼吗？还是想把她喜欢的地点介绍给我？总而言之，假如是刚认识的时候，夏希根本不觉得她会主动开口邀约。

「不行吗？」

「不不不！我只是在思考你想去哪里而已。如果是北极或恶魔岛这种地方，我可能就要考虑一下。」

「夏希，这种说法一点也不好笑。」

更纱不喜欢这种玩笑话。夏希只好面露苦笑重新回答：

「好啊，不管哪里都行，我陪你去。」

听了夏希的回答，更纱像平常那样点点头。

「嗯。」

我们之间的关系，一定马上就会变得跟现在截然不同。

夏希有这种预感。

※※

海滩派对的四天后，夏希怀着既像兴奋又像紧张的心情迎来夜晚，并在离大学最近的车站与更纱碰面。

「唉，要去哪里啊？」

「要搭电车。」

更纱说得简单明了，但以回答来说太过模糊。那还用说，都来车站了，当然要搭电车啊——夏希虽想这么说，但还是决定交给她安排。

「OK～我之前说了嘛，不管哪里都陪你一起去。」

说完，夏希就跟在大步前进的更纱后头。她平常走起路来很稳健，今天却踩得莫名用力，或者该用坚定来形容。

怎么回事？夏希怀着疑心，将手交叠放在后脑勺。这么说来，今天更纱穿着柔软的长版针织罩衫，也跟夏希说「穿厚一点别着凉了」。思及此，夏希猜想可能是要去户外的景点吧。

在目的地未知的状况下，夏希与更纱一同搭上江之电。

转车时，他继续跟着。

接下来又转搭公车，他也继续跟着。

从公车下车后，更纱又一个劲地往前走。来到这里之后，夏希总算知道更纱要去哪里了，应该是高丽山公园，也就是湘南平这个地方。令人不解的是，那里明明有公车可以直达，为什么要特地中途下车用走的？

「你要去湘南平吗？」

「嗯，对。我想跟夏希一起去。」

湘南平，夏希也听说过那个地方。这一带是海拔略高的丘陵地，大约是两座山的山顶处，山顶附近改建成自然景观公园，名字就叫「高丽山公园」。这是地图上的说法。对住在附近的居民或较为博学的旅行者来说，这里是公认的浪漫景点。

因为位处丘陵地域，能眺望湘南的大海与夜景，而且还是三百六十度广阔无垠的绝景。据说经常被摄影取景，也曾化身为恋人们的求婚舞台。证据就是公园内的电视塔上挂满了恋人们扣上的爱情锁。

夏希没去过，但那个景点非常有名。既然更纱说想去，或许会比夏希想像中更有魅力吧。可问题是……

「更纱，都这么晚了，还能去那座公园吗？」

夏希对走在前方的更纱问道。他们集合的时间本来就很晚了，还莫名其妙中途下公车用走的过来，周遭早已一片昏暗，到那边可能都深夜了吧。这个时间还有办法去山顶的公园吗？

「没关系，太早去的话，会因为太亮看不清楚。现在去比较好。」

更纱继续往上坡走，脚步十分轻盈，感觉活力充沛，很难想像是从这副娇小身躯散发出来的。虽然看不太出来，但应该是如此。

而且她是故意挑这个时间前往，所以夏希就不打算深究了。在背包里熟睡的洛可虽然很重，但也没办法。

不过，他也有点担心更纱的状态。看上去虽然活力充沛，但也只是精神层面的意思，体力感觉不太好，而且最近还比以前瘦了不少。夏希在不会被发现的极小范围内使用魔法，偷偷用无形的力量在行走的更纱背后撑着。这个魔法相当费劲，但更纱难得这么有干劲，夏希还是想为她减轻负担。

两人走在夜晚的道路上，能听见鸟语虫鸣，一路上擦肩而过的，尽是从山丘上开下来的车。此刻已经快接近深夜时分了。

「更纱……」

这么晚了没关系吗——夏希将这个问题咽了回去。他想起初次相识的那个晚上，更纱可是在酒吧打烊时间还独自睡在沙滩上的女孩子。她说跟姊姊两个人住，可能没有门禁时间吧。

「嗯？怎么了？」

「呃，没什么。快到了吧？」

「嗯。」

稍微晚一点应该没关系吧。他们是公认闲闲没事的文组大学生，还是跟求职沾不上边的大二生，而且现在是暑假期间。只要自己确实将更纱送回家，那就没问题。

今天连月亮都没露脸，只有零星灯火照亮夜路，微风吹动树木发出柔和的摩娑声，甚至让他产生错觉，彷佛这个宁静的夜晚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感受着走在身旁那个人的体温与呼吸，感觉舒适又自在。

夏希不禁心想：这么说来，与更纱初遇那天也是这样的深夜，乐团表演完坐在道路护栏上聊天的那一晚，也是这种感觉。

静谧又清朗的夜，感觉很适合她。

「夏希，到了。」

不小心陷入沉思的夏希，被更纱轻声呼唤。

「啊，嗯……喔～」

抵达的地点比夏希想像中还要宽敞，是一座开阔感十足又干净的公园。虽然满是绿意盎然的草木，但广场面积宽广，视野毫无遮蔽，天空非常辽阔。

因为位处山顶，往下俯瞰就是湘南的夜景，远方则是夜晚的海面。夏希心想：若用绝景形容此处，应该没有人会反对吧。

「太壮观了。啊，还有秋千耶。」

夏希的视线被秋千吸引。是大人也能乘坐的尺寸，设置在能俯瞰大海的位置，如果是白天的话，应该能体会到朝大海飞去的感觉吧。时值深夜，人烟稀少，夏希也久违地想荡个秋千。

心情好像雀跃起来了。这里真是个不错的景点，而且带他过来的人还是更纱。

更纱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有些浮躁的夏希，并拉拉他的衣袖。

「这边。」

看来在这座公园里还有个特定地点。夏希直接回应她后，就将洛可从背包里放出来。

「你先在这附近玩一会吧。」

因为很重——这才是他的真心话。而洛可也……

「唔，这里是哪里？在这附近散个步好了。」

说完，它也兴致高昂地离开了。背包重量减轻后，夏希的步伐也轻盈许多。在更纱的带领下，夏希持续往前走，中途却忽然停下脚步。

「更纱，这里，好像超过营业时间了耶。」

夏希指向这座山顶公园内的展望台。这座休息区与展望台共构的设施，设计成霜淇淋般的螺旋构造，上方还能看见类似露台的空间。那里应该就是景观胜地吧。

但可能是时间太晚了，一楼入口处已经关闭。一楼商店没开的话，似乎就没办法进入上方的展望台了。

只是不知为何，更纱竟转头向夏希比出胜利手势，接着用面无表情的状态回答：

「没关系。」

看似面无表情，但现在应该是有些得意的感觉吧，夏希看出来了。

「可以从这里进去。」

更纱走向通往入口的宽敞阶梯，走到一半来到休息区门口后，就沿着外墙跳到通往展望台的阶梯。

她发出「嘿咻」一声蹬着双脚，有些费劲地往上爬。夏希从以前就觉得她的行动力意外地强，偶尔会忽然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。紧张焦虑的夏希急忙跑到她下方。

「等一下，更纱，很危险啊！」

「不危险，我走过好几次了。我都会躲在隐密处等所有人离开，到深夜再偷偷潜入，从来没被发现。」

更纱又莫名比出胜利手势。夏希原本已经做好打算，如果她掉下来就得想办法接住她，但似乎不需要费心了。只是夏希还有其他担忧。

「不是，这也不行吧……」

他心想：这算非法入侵吗？也很担心会被公园里那几个人发现。夏希还在左思右想时，更纱已经爬上阶梯了。

「夏希，你也过来。」

头上的更纱伸出手邀请夏希，露出深信不疑的眼神，觉得夏希一定会跟自己一起上来。

啊啊，真拿她没办法。

夏希虽提心吊胆，却还是像更纱那样爬上外墙，从此处踩过好几个立足点，努力往阶梯方向爬。可能是来这里之前施展了辅助更纱的魔法，再加上洛可的重量，让他体力消耗不少，爬起来意外吃力。

「唔……没想到……这个，还满累的……」

「夏希，加油。」

抬头一看，发现更纱握着拳头为他打气。夏希从来没听过这种毫无抑扬顿挫的鼓励，但也必须给出回应才行。于是他想尽办法抬起身子，终于爬上阶梯。

「呼……呼……」

夏希瘫坐在阶梯上气喘吁吁。更纱将上半身前倾与夏希四目相对，微微歪着头问：

「还好吗？会累吗？」

「……有一点……」

「嗯。」

说完，更纱就伸出手，像是在说「抓紧我」。

「啊，咦，啊～谢谢。」

夏希有些迟疑，更觉得害臊，但还是握住更纱的手。不过也是走个形式而已，夏希起身时几乎没有把体重挂在她手上。

「走吧。」

夏希站起来后，更纱马上就松开他的手。两人的手只牵了一下下，而且更纱的手很冰，夏希的右手却缓缓涌现热意。

夏希走上阶梯，并对右手的热度耿耿于怀。沿着螺旋梯往上走，就会来到一处开阔的露台。这里有设置望远镜，应该就是展望台吧。

「喔～」

夏希不自觉地喊出声。连一棵遮挡的树木都没有，远方的景色一览无遗，延续到海岸线的路灯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。

三百六十度的壮阔全景，彷佛被他们俩独占。

夏希跑到展望台边缘，趴在扶手上俯瞰下方景象。他第一次用这种方式欣赏他们生活的城镇风貌。

「那边是江之岛灯塔，那边是海的话……啊，更纱你看，那边是大学吗？哎呀～虽然早有耳闻，但这里的夜景真的很猛耶。」

夏希趴在扶手上对更纱这么说。更纱「呼」地叹了口气，并来到夏希身旁。

「夜景是很美啦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上面。」

「上面？」

更纱看向天空，夏希也跟着将头往上抬。

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繁星。不是下方夜景那种绚烂灯光，而是无数星辰绽放出的澄澈光芒，感觉壮阔又神秘。

「呜哇……」

夏希又下意识发出惊呼，有种被震慑住的感觉，跟刚刚看到夜景时截然不同。

在东京都市长大，在湘南也住在市中心的夏希，根本没有观赏星空的习惯。虽然在书上学过，却完全不觉得头顶上存在如此耀眼的光芒。

从遥远彼方传递而来的星光，魄力十足地盈满宽敞的空间，并映入眼帘之中。夏希愣了一会儿，好不容易才开口说道：

「太厉害了。」

他只能说出这种话。更纱看着夏希轻轻点头。

「嗯。」

更纱的语气一如往常，此刻的互动却让夏希觉得她的心比以往更靠近。事到如今，他才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更纱也正准备做天体观测，还有她说过喜欢观星的事。

这个时间的这个地点对她来说一定非常特别，才会提议想跟夏希一起过来吧。这个事实与点缀夜空的星辰紧密融合，触动着夏希的心弦。

在那之后，两人好一阵子都没说话，就只是默默欣赏不同角度的星星。这段一点也不尴尬的沉默究竟持续了多久呢？夏希没有概念，感觉只有几秒，却也像几十分钟。

「那是天鹰座。」

更纱忽然指着广阔全景的一角这么说。她身型娇小，将上半身探出扶手的模样好像小孩子。

「哪个？」

「喏，那边有一条白白的银河，就是银河旁边的那个和那个。」

天上的星星难以计数，夏希完全听不懂更纱的说明。更纱似乎有些不耐烦，就用手按住夏希的头将他身体压低。之后又将自己的脸凑近，跟夏希对视后再伸手指示。

「那个，那个，跟那个。」

「啊，O、OK～我知道了。」

虽然不知道天鹰座是哪几颗星星，但更纱凑近到脸颊快要相贴的距离，让夏希根本顾不了天鹰座，注意力都放在更纱身上。

「顺带一提，天鹰座是宙斯这位神明诱拐美少年时化身而成的老鹰。」

「是、是喔～」

「那是天鹅座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听说那只天鹅，则是宙斯这位神明为了引诱美女所化身而成的。」

「真的假的？」

「真的。」

「宙斯这家伙感觉很糟糕耶。」

「嗯。还有很多案例。比如说……」

于是更纱开启了希腊神话讲座，还搭配讲解如何观星、夏季星图、每个星星的特征和离地球距离多远等等。宙斯这位神明似乎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变态，让他非常好奇，但更纱讲解了更多他从来没听过的星空知识，也让他听得津津有味。

多不胜数的每一个星光，都有各自的历史或背景，他渐渐认为这片夜空宛如壮阔史诗的舞台。他还觉得那位糟糕神明的故事一定是故意创造出来的，目的是将星空世界的有趣之处告诉世人。再加上更纱津津乐道的模样，让夏希开心极了。

「你很懂嘛，更纱。」

更纱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这么多话。

「嗯。」

「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星星？因为很美吗？」

面对夏希不经意的提问，更纱没有马上回答。毕竟更纱个性就是这样，要等一会儿才会给出答案吧。于是夏希耐心等待，结果她始终沉默不语。

「嗯？更纱？」

夏希看向更纱。因为夜空近在眼前，她的身后就是满天星辰。

彷佛她本身就是在夜空中闪烁的其中一颗星。她的脸颊也泛起红晕，反应不如以往。

夏希暂时屏住呼吸，这时更纱才终于开口，回答了刚刚的问题。

「因为星星永远都在那里。从我出生前就绽放光芒，就算我死了，往后也会继续发光。从遥远的几亿光年外，经历几亿年的旅程才来到这里，无穷无尽，无比坚韧，永恒不朽……我是这么想的。」

更纱应该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刚刚那个问题吧，所以这番话也像在仔细厘清自己的心。更纱自己想必也是第一次思考这件事吧。

「嗯，就算我死了……」

更纱揭示的这股心声，夏希虽然无法立刻产生共鸣，却隐约能理解那种被壮阔星空绽放的光芒吸引的感觉。

但令他在意的是，更纱将「就算我死了」这句话重复了两次。

明明是用平淡的语气诉说，而且死亡应该是几十年后的事，不知怎地，这句话竟直捣夏希心灵最脆弱的地方。

「啊。」

夏希沉默不语，更纱却稍稍提高音量喊了一声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应该十分钟后会开始。因为今天晚上有英仙座流星雨。」

夏希已经习惯这种聊天流程了，便试着从更纱说的片段资讯推测全貌。

所谓的流星雨，是指特定期间能观赏到的大量流星，而这个特定期间就是现在，她来这里的目的，就是为了跟自己一起欣赏。应该是这样没错吧？

夏希直接开口询问。

「嗯，就是这样。」

答对了。夏希面带苦笑向更纱道谢。因为他自己一个人一定不可能经历这种事，也相信自己一定会深感庆幸。现在是观测流星雨的前置阶段，光是此刻的天体观测，他就已经有这种感觉了。

「跟普通星星不同的是，流星雨转瞬即逝，可是……不对，正因为转瞬即逝，我才这么喜欢闪耀的流星雨。」

更纱抬头看着夜空一隅轻声呢喃。不知是不是星光反射的关系，她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湿润。

不是「可是」，是「正因如此」。

那些星辰拥有近乎永恒的壮阔，更纱对此心怀憧憬，还用美丽来形容转瞬即逝的光芒。夏希本想像平常那样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「我觉得你比较美」，但立刻打消念头。她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就像祈祷，如果那么说感觉对她很不尊敬。

自己怎么会想出这种台词呢？夏希在各方面都觉得有些羞耻，为了掩饰这股情绪，也跟着抬头仰望天空，结果发现了一件事。

「更纱，我们可能看不到流星雨了。」

方才还清朗辽阔的天空，每一处都开始涌现云层。原本撒满星辰的黑色画布，彷佛被虫蛀咬般逐渐消蚀。山上的天气真的千变万化啊。

夏希忽然想起祖母告诉他的故事，距今约百年前，历史上最后一个被创造的大魔法：平息暴风雨，打造清朗的夜。假如现在施展这个魔法，效果应该很显著，只要让暴风雨平息，云层应该也会消散吧。

流星划过的夜空，应该是让更纱露出笑容的唯一方法了。

这个大魔法不好学，夏希就把这件事往后推迟了，让他悔不当初。

「……唔～」

更纱有些埋怨地看着天空。看到刚刚那个变化分明的表情，夏希大吃一惊，这对更纱来说是难能可贵的事。这就表示她有多么想看这场流星雨。

「更……」

夏希正想说出「纱」这个字，直到刚才都清澈无比的天空就落下水滴，打断了他的话语。

「呜哇，下雨了。更纱，快过来，不然会淋湿。」

见更纱动也不动，夏希抓着她的手移动到有屋檐的地方。一走进屋檐下，雨势就变得更强了。夏希也有看今天的天气预报，看来失准了。

来到屋檐下的夏希蹲下身子，对依旧沉默的更纱笑道：

「今天应该没指望了，但还是有在大雨前看见星空。光是这样，我就觉得这一趟值得了。」

更纱抱着双腿坐了下来，看向遮挡夜空的屋檐。

「对不起。」

听见更纱的呢喃，夏希有些心慌，因为她的嗓音好像有些颤抖。不对，不只是声音，现在明明不冷，她的肩膀却微微发颤，像极了病人的反应。见她如此严肃自责，夏希十分慌张。

「没事啦！我真的觉得幸好有来啊！而且流星雨又不是只有今天才看得见！」

「是没错啦。」

雨下个不停，两人在小小的屋檐下躲雨。为了不淋湿身子，势必会碰触彼此的肩膀。

「对吧？那下次再来看流星雨吧。啊，我之前在网路上看到，今年好像有个相隔几年才大量发生的什么流星雨，就看那个吧。」

更纱的声调和表情都一如往常。明明跟平常没两样，夏希却不想看见她难过的脸庞。

「狮子座流星雨，三十三年才一次。」

「对对对，就是那个。下次再来吧。」

「下次……我还能来吗？」

更纱开口提问，她是在问夏希，还是在问自己呢？听起来都不像，却也像两者皆是。更纱总是诚实面对自己的心，光是听到她无意间流露的心情，夏希的心就莫名躁动。

好像他们再也没办法一起来看星星一样。

所以夏希努力装出开朗，一个不小心就会变成傻呼呼的口气，立刻否认道：

「下次再两个人一起来吧！约好啰！」

坐在旁边的更纱看向夏希，将头歪向一旁，睁大脸上那对浑圆双眼问道：

「约好了？」

「对啊，到时候我也会准备能把你逗笑的压轴大绝招。不然来打勾勾吧？」

夏希本来只想开个玩笑。他不知道日本打勾勾时说的「吞千针」是指一千根针还是长满刺的河豚，搞不好现在的小学生约定时也不会这么做了。但更纱先闭上眼点了点头，接着才睁开眼回答：

「嗯，来打勾勾。」

「真的要……」

「要。」

明明是自己起的头，夏希却觉得有点丢脸，也可能是害羞了吧。但更纱已经竖起小指，纤细又白皙的指尖有些无助地停在半空中。

「OK～来打勾勾吧！」

夏希用外套擦擦自己的小指，尽可能温柔地伸向前。

「打勾勾。」

交扣的小指如同随时都会断裂的脆弱桥梁，却能感受到坚定的意志，被紧紧勾住的触感还能感受到几分真挚，所以夏希也予以回应。

更纱的指尖，好热。

夏希将原本落在紧扣小指上的目光往上抬，就和同时抬起头的更纱四目相对，在她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。

雨声放大了夜晚的静谧，远方的夜景模糊一片，冰冷的空气凸显了指尖相扣的对方的体温。感觉就像音乐盒的音乐或蜜糖的香气，缓缓沁入体内。

他从更纱身上感受到引力般的力量，缓缓拉近彼此的距离。

「我喜欢夏希。」

我，喜欢，夏希。

更纱出其不意地道出这句话，用湿润的眼眸凝望着他，用银铃般的悦耳嗓音传达自己的心意。

夏希迟疑了一瞬，在脑中翻译后，才终于理解更纱说了什么。明明是再直接不过的话语，却也因为太过直接，让他没能马上意会过来。

更纱的告白没有开场白，也没有任何包装和借口，因为心里这么想就直接说了。遵从心之所向，不找理由搪塞，在认定的时刻和地点，用笔直的目光看着夏希，用简单明了的说法告白。

夏希心想：确实是她的风格。

「……有、有点突然耶。呃，你刚刚说的，那个，真的是，那个意思吗？」

「就是那个意思。」

「谢谢你，哈哈哈……吓到我了。」

反之，夏希却先抛出开场白，想要试探对方的心思。不仅如此，还想用完美的方式应对。这种习以为常的做法，他觉得不够真诚。

所以他认真思考。

我现在完全不觉得困扰，应该说正好相反。

原本是抱着想逗笑她的心情接近更纱，却发现了许多意想不到的惊喜。她是个谜团重重的怪女孩，性格却坚强又真挚，还带着几分落寞。

回过神才发现，连没有在一起的时候，也经常都在想她。

是这样吗？不知不觉，我也——

「我……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「……我也……」

正当夏希吞吞吐吐，想表达出这股连自己也不太清楚的心情时。

原本跟夏希小指紧扣的更纱，忽然整个人往他身上倒，彷佛失去支撑的人偶摇摇欲坠。

「……哇！更纱，你怎么……」

夏希急忙抱住她的身体，马上就发现状况有异。这可不是告白之后的相拥。

「更纱！」

更纱的身体好热，不是夸饰，是真的发高烧了。她双眼紧闭，呼吸十分虚弱，本就白皙的肌肤，现在几乎可以用苍白来形容了。

怎么会忽然发生这种事？有什么原因吗？还是她一直在忍耐？仔细想想，天气明明不冷，她却直发抖又满脸通红，确实都是可以察觉到的要素。

总之这个状况很不寻常。

「更纱！」

夏希对瘫倒在自己怀里的更纱大喊她的名字，更纱却还是痛苦地闭着双眼，虚弱得浑身发抖，完全不是能对话的状态。

是单纯的感冒或贫血吗？还是……

「……唔！」

总而言之，夏希清楚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，于是拿出手机。虽然不知道这种时候能不能叫救护车，至少也该搭计程车赶往医院。可是……

「不会吧……」

拿在手上的手机居然没电了。夏希习惯每晚睡觉前帮手机充电，但现在是深夜，而且他原本也不觉得会待到这么晚，白天也没有充电。无论按多少次电源键，这支旧款的手机也只会显示黑漆漆的画面。夏希的心脏急速降温，跳得飞快，焦虑和恐惧化作汗水从背部流淌而下。

「不好意思！」

夏希将浑身瘫软的更纱的包包打开，拿出她的手机。

可是手机上锁了。

更纱无力地倒在他的怀里，应该没办法问出密码。

怎么办，怎么办，我该怎么做？怎么会发生这种突发状况？

雨势渐强，只有狭小屋檐遮挡的两人身上也沾上了雨滴。

夏希拼命忍住焦虑，轻轻让更纱躺下，并脱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。之后他将身子探出展望台的扶手往下看，但已经空无一人了。

不行，现在出去找愿意借手机的人，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找到。干脆把展望台的玻璃窗打破，等警卫过来可能还快一些。不对，更重要的是……

「既然如此……」

碰上紧急状况，夏希才终于想起自己的身份。虽然无法治疗她原因不明的病症，但应该有办法呼救。

「……好。」

怦咚。准备往外跑的夏希，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传来格外响亮的心跳声。夏希停下踏出的脚步，喉咙干渴，双唇颤动，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

在当年的「兔子事件」之后，他就没有施展过难以用魔术或偶然来解释的魔法，或是为了帮助他人而使用魔法了。

此刻的心跳声，是身体回想起当时经历引发的抗拒反应。

他觉得很不舒服，好像快吐了。

「那又，怎么样啊！」

但夏希将涌上口腔的酸水咽了回去。并不是因为现场没有目击者，所以就不必担心这种理由。

现在最痛苦的不是别人，正是更纱。而且自己不是早就决定要用魔法让她露出笑容吗？

刚刚被更纱告白后，自己差点就要说出那句话了。他不希望自己也不确定的下一句话就此石沉大海，而且他还记得刚刚交扣的指尖触感。

他根本不该犹豫。

「洛可！」

夏希跑到展望台边缘，大声喊出那个名字。

原本在公园里散步，现在应该在躲雨的洛可，立刻在倾盆大雨中飞奔过来，轻巧地跃上展望台的外墙，在夏希正前方落地。

「你多久没这样大吼啦？真难得耶……哇哇哇！更、更纱怎么了！」

「我要用缎带呼救！」

「了、了解！」

洛可用力跳上夏希的肩膀。它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缎带，像是要衬托那身乌黑蓬松的毛皮似的。那不是单纯用来代替项圈的装饰品，而是蕴藏着洛可的使魔之力，能当作各种魔法媒介的特制品。

夏希马上从洛可脖子上取下缎带，弹响指尖施展魔法。

微光将缎带包覆，下一瞬间，缎带就像鸟一样做出展翅动作。

「去吧！」

夏希指向空中，缎带就听话地以高速划过黑夜。目的地是能读取藏在缎带中的讯息的魔女，也就是祖母身边。

「呼……呼……」

「你、你没事吧？夏希？」

「我没事。先别管我……」

夏希看向依旧躺在地上的更纱。她双眼微睁，意识有些模糊。

「对、对喔！更纱！救兵马上就要来了！加油啊！」

洛可跑到更纱身旁大声喵喵叫，不断挥舞前脚，似乎想用它的方式鼓励更纱。

「夏希！莉莉大人回覆了！」

洛可用肉球指向空中，刚刚才放出去的缎带已经回来了。夏希一把抓住缎带，读取藏在里头的意念。

「她说马上就到……呼……」

如果是那位祖母驾驶的飙速跑车，应该会比慢吞吞的救护车还要早到吧。目前虽然还不能完全松懈，但至少安心多了。夏希浑身无力，当场瘫坐在地。

※※

因为从更纱包包里找到了这间医院的病历卡，莉莉驾驶的捷豹跑车将更纱送到湘南综合医院。背着她跑进医院急诊室后，经过的护理师和医师也喊出了更纱的名字，由此可见她确实常来这间医院。

是因为罹患了某种疾病，才会经常到医院就诊吗？

更纱被急忙冲过来的护理师们抬上担架，夏希则被一脸惊慌赶来的脑外科医师带到其他房间，要求说明今晚的状况。

「呃，就是……」

夏希实在一头雾水，只觉得情况明显不太对劲。夏希也想问问医师是怎么回事，对突如其来的状况莫名其妙，心情也很焦虑，但现在的当务之急，是向应该明白状况的医师好好说明事情经过。

夏希努力压抑情绪，让自己冷静下来，向医师说明今晚发生的事，但没有说出她最后跟自己说的话。夏希认为这是她的隐私，也跟现状无关。

「……这样啊，忽然昏倒……你应该就是这几个月常和更纱玩在一块的人吧？我想想，会弹吉他，厨艺还很好？」

坐在夏希对面，自称神里的医师如此问道。没想到医师居然这么清楚，虽然目前状况不太好，但一想到更纱主动分享这些事，夏希其实挺开心的。

「对，应该就是我。那么，更纱还好吗？」

夏希终于将一直放在心上的事问出口。原本想保持冷静精准传达事实，心想至少能为更纱的疗程尽一份心力，结果还是乱了阵脚。

神里医师沉默了一会儿，就面带微笑慢条斯理地回答：

「还好，你不必太担心，目前还没有生命危险。」

「这、这样啊……太好了。」

夏希暂时松了口气，但也不能就此置身事外。

「那个……难道更纱生病了吗？」

「这……毕竟是病患的隐私，我们无从透露。」

神里的表情蒙上一层阴霾。夏希也知道医师有保密义务，但如果只是轻微的病症，神里不会是现在这种反应。只是轻微气喘、慢性头痛、有点贫血而已啦——他真希望神里给出这种答案。

现在这种说法，感觉就像更纱罹患的是某种很严重的病。

但夏希不敢继续深究，只能沉默不语，用力握紧放在腿上的拳头。

「……你今天可以先回去了。更纱的家人是我同事，也在这间医院上班，她会陪着更纱，所以你不必担心。」

神里才开口催促，就传来敲门声，同时门也打开了。

「初美，更纱的状况还好吗？」

进门的是一位身穿白衣的女性，戴着眼镜，看上去差不多三十岁，端正的长相感觉有几分严厉，跟夏希认识的人十分神似，而且也姓初美。这么说来，他才想起之前听说过更纱姊姊是医师的事。

「现在睡着了，总之暂时应该不会有事……毕竟早就料到会碰上这种事了。」

「这样啊，但还是观察一个晚上吧。」

两人在夏希眼前这么说。想当然尔，神里医师和初美医师似乎都明白是什么状况，感觉只有自己才是局外人，而且事实上也是如此，让夏希有点不甘心。

「你就是球谷同学吗？」

「啊，对，我就是。」

「我是更纱的姊姊初美伊织，谢谢你带更纱过来。听说你们感情很好。」

夏希猜对了。充满成熟女性气质的她，露出有些疲惫的笑容。

「这样啊。那个……」

虽然知道问了也没用，夏希却还是想问问更纱的状况，却被初美伊织从中打断。

「我知道，我也觉得该跟你说清楚。」

她说话时面带笑容，却透出一抹哀戚。

「初美。」

「神里医生，这不是基于医师的判断，而是因为我是她姊姊。而且考量到现在的状况，对球谷同学隐瞒应该也会有问题。」

神里本想制止初美伊织，听她用平淡的语气如此反驳，也只能闭上嘴巴。

「呃，初美……医生？这到底是……」

「啊啊，叫我伊织小姐就行了。喊我初美的话，会跟那孩子搞混吧？要不要换个地方聊？跟我来吧。」

说完，伊织就走出房间等待夏希。夏希确实也没得选择了，只能跟着她走。

他跟走在前方的伊织来到医院顶楼。这里有长椅和自动贩卖机，可能是住院患者也会来散步吧。如果没有高大的护栏，这里的感觉很像中庭花园。

晨曦洒落的顶楼，除了夏希和伊织以外没有其他人。不对，洛可正好走过来了，不知是从哪里爬上来的。来到顶楼后，为了不被发现，它爬到顶楼的屋突上方「乖乖坐好」，那里正好是伊织看不见的死角。

「不好意思，让你来这种地方。给你。」

伊织这么说，并买了罐装咖啡递给夏希。夏希虽然口渴，却不想马上开来喝。

「你整晚没睡吧？劝你用咖啡因撑一下比较好。」

在伊织的催促下，夏希只好意思意思喝了一口咖啡。原本微甜的咖啡，喝起来竟莫名苦涩。

「……该从哪里说起呢？这样吧，先说结论好了。更纱生病了，而且是现代医学无法治愈的病。」

伊织靠在顶楼扶手上，不是看着夏希，而是盯着朝阳说出决定性的台词。夏希一句话也答不出来，只是，在他体内喧嚣的杂音占据了大半的心理面积。

伊织转头看着这样的夏希，用平静的语气对他说：

「你听过自然杀手细胞吗？」

夏希只是摇摇头，就像更纱平常那样。他还没想起该如何发声。

「是吗？嗯，也是啦，你应该和更纱一样是社会学系的吧。」

夏希不知道伊织想说什么，只觉得平常不会用到的「细胞」二字出现在对话中有点恐怖。因为他知道，伊织马上就要跟他解释更纱的病情了。

「那你听说过『笑一笑有益健康』的说法吗？」

「……好像在书上看过，也可能是上课时听到的吧。」

这次他终于能开口应答，用尽全力才回答了伊织的提问。

「嗯，这是事实喔。人类只要感受到幸福，与心爱之人接触……因此露出笑容的话，就会分泌出某些神经传导物质，人称多巴胺、脑内啡和催产素。」

「这些物质会对精神发挥作用，比如减轻压力之类的吗？」

夏希反问后，伊织点点头并继续说道：

「没错，但也会产生更直接的影响，就是刚刚提到的自然杀手细胞。这种细胞能击退病毒或癌细胞……类似免疫力啦。目前研究证实，当人类露出幸福的笑容时，就会活化这种自然杀手细胞。」

夏希也知道伊织是用简单明了的方式跟他解释医学知识，却不明白她想借此表达什么。

听完说明后，夏希也明白她的意思，却对以这个知识为前提传达的事实感到恐惧。一种类似远离地面的错觉，让他双腿不停颤抖。

「笑一笑就能治病，听起来很像迷信，却是医学事实，也有案例可以佐证。简而言之，人类的身体会被情绪影响至深……至于更纱呢。」

伊织忽然语塞，夏希也不知不觉握紧了咖啡罐。

原本美丽的晨曦，却让人看得毛骨悚然。拂面而来的微风，竟像黏住般沉重无比。

伊织将事实告诉夏希，语气好温柔，彷佛看破了一切。

可是这句话却像斧头挥落，也像扣下扳机。

「更纱只要一笑，就会没命。」

夏希茫然地听着伊织后续的解释。

内容他能理解，也明白这种病是怎么回事。

更纱的免疫力运作模式与普通人相反。换句话说，只要她觉得愈幸福，免疫系统就会减弱，细胞也会同时遭到破坏。在世界上也是相当罕见的病症，没有患者能活过二十五岁。

『诊断出这种病的时候，真的很难熬，全家人都哭惨了。我们希望她可以活久一点，所以不停叮嘱她。』

更纱自幼就发现自己得了这种先天性疾病，所以她接受医嘱和家人的请求，在尽可能不受感情波动的状态下被养育至今。

举凡食物、观看的电视节目、朋友、学校，所有事物都被细心控管，就是为了不让更纱的情绪产生剧烈波动。因为他们知道，只要更纱感受到幸福，她的时间就会跟着缩短。

她唯一能做的，就是眺望星空。

『结果那孩子……如你所知，变成了那个样子。更纱已经不知道怎么笑了，直到现在，我也不确定这么做对不对。』

可是十八岁那一年，她不顾家人反对去读大学，主动去看喜剧电影，还打算结交朋友。

『当时爸妈很反对，不对，现在也依然反对。但我没办法阻止更纱，还尊重她的意志从旁协助，所以才跟她一起搬出来。当上医生却还是无法治愈更纱的我，也只能尽这点心力了。』

如果用延续过往的生活方式来推测，更纱应该还可以再活好几年。

可是这几个月她的病情急速恶化，可能活不过一年了。

假如她遇见前所未有的幸福，露出微笑的那一瞬间，生命之火可能就会熄灭。

「这、几个月……那不就是……」

夏希是在今年四月认识更纱的，而夏希接下来做的那些事……

我做的那些事，竟然害更纱……

回想起来，更纱有时的确不太对劲。偶尔会像忽然没兴趣那样忽视自己，或是脚步有些蹒跚。为什么夏希都没注意到呢？

夏希咬紧牙关。见状，伊织忽然露出微笑。

「嗯，应该没错。我会把事实告诉你，就是因为更纱在你身边可能会遭遇不测。」

咖啡罐从夏希手中应声落地，在顶楼地板上滚啊滚的，混浊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。与此同时，夏希心中似乎也有某种情绪向外四溅。

刚刚听到那些话，就是这个意思吧。

更纱得了不治之症，马上就要死了。

让她负担加重的不是别人，就是夏希自己。

「我……」

我居然想杀了她。

她还说喜欢我。

恋爱是幸福的一件事吗？如果是的话，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什么样的影响？

「别误会啊，我一点也不恨你，反而还很感谢你呢。」

见夏希始终沉默不语，伊织对他这么说。

「更纱常常提到你喔，总是把『夏希』两字挂在嘴边。那孩子虽然有点难懂，但一定很开心吧，搞不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开心。讽刺的是，数值恶化恰好证明了这一点，也让她明白恋爱和悸动是人类的幸福体验。」

这么严重的事，伊织却说得轻描淡写，也让夏希相当冲击。

可是仔细想想，伊织已经陪伴更纱的病情这么多年，想必是在种种纠结后才选择用这种态度面对吧。这个人心中一定藏着夏希难以想像的感情漩涡。

「……我……之后该怎么做……」

尽管难堪，夏希仍如实道出内心的迷惘与悲伤。他应该不能用过去那种态度面对更纱了。

伊织转身背对夏希，望着天空说：

「我也不知道。哪怕一生只有一次也好，我也希望那孩子能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。但我还是……不想让她死去，希望她能活久一点啊。」

伊织的话语中出现了瞬间的语塞，也看得出她的迷惘。人类果然还是不够坚强吧。伊织无力地笑道：

「对你的感谢是真心的，但我的心情确实很复杂。哈哈，看来无论是医师还是大人，我都不及格呢。」

夏希轻声呢喃「没这回事」，但声音太小了，伊织一定听不见吧。

「其实啊，如果只考虑更纱的寿命，或许该让她离开你。或是为了实现更纱的心愿，选择不告诉你实情，静静等待更纱某天忽然死去就好。」

伊织又笑了。这是自嘲，是死心，还是其他情绪引发的笑容？夏希丝毫没有头绪。

「我猜更纱早就决定好了，自己要如何度过最后的日子……还有渴望的死法。这话听起来有点不负责任，但你只要照你的想法走就好，我认为你应该这么做。」
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

嘴上这么说，其实他什么也不知道，也不可能知道。他的情绪还跟不上忽然摊在眼前的冰冷事实。

「嗯。抱歉，这么临时又自私地让你背负这个重担。我是更纱的姊姊，把那孩子当成宝贝一样疼爱，所以尽管心有愧疚，还是决定把你牵扯进来。更纱不知道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了，所以坏人由我来当。就算你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，也不会被任何人苛责，唯独这一点请你牢记在心。」

说完，伊织就将手放在夏希肩上。夏希回答：

「别这么说，谢谢你把这件事告诉我。」

这是夏希的真心话。与其被蒙在鼓里，这样好多了。

更纱背负着如此沉重的隐情，无法融入其他人的圈子，却还是一个人站在那里。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？为什么要带着这个隐情就读普通大学，还对想逗笑自己的夏希说出「我等你」这种话？

谜团重重，但夏希很想弄懂这一切。为此就得深刻理解她这个人，所以他很感谢伊织说出实情。

「你真是个好人啊……我要回去工作了，你今天也先回去睡一觉吧。你应该整晚没睡吧，脸色很差，而且更纱一时半刻也不会醒来。」

说完，伊织就背对夏希挥挥手，打开通往阶梯的门。

独自被留下的夏希愣在原地，来到脚边的洛可也有些反常地露出严肃的神情，忧心忡忡地抬头看向夏希。

「……夏希，你要怎么办……？」

「我不知道，可是……」

可是什么？夏希根本没办法把话说完。

※※

在医院顶楼迎接清晨的夏希，被在会客室等候的祖母带往她家。

途中车内弥漫着凝重的气氛，让人无法想像是开在沿海公路的敞篷车。夏希不知道自己的心怎么了，看到这样的夏希，连洛可都说不出话来。

「夏希，她就是你说想逗笑的那个女孩吗？」

驾驶座上的祖母看着前方这么问，夏希只是轻轻点头回了声「嗯」。

「这样啊。那孩子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呢，是不是跟性命有关？」

夏希把和更纱去观星的经过告诉了祖母，但没有提到病情的事。只是在开往医院的途中，祖母看着躺在后座的更纱似乎面有难色。不知是因为活了那么久的资历，还是身为远比不成气候的夏希更优秀的魔法师的敏锐直觉使然，总而言之，这位魔女似乎明白更纱的生命之火难题。

这时夏希忽然感受到一股渺小希望，甚至对自己大动肝火，责怪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件事。

「对、对啊！如果奶奶出马，是不是就能用魔法治好更纱的病！」

夏希转向驾驶座这么说，祖母却没理会他，继续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。她戴着墨镜，所以连表情都看不清楚。

「没办法。确实有治疗轻微感冒或烫伤的魔法，但就算翻遍漫长的魔法师历史，也没有魔法能治疗攸关性命的重症。」

祖母这番话严厉又果断，让夏希咬紧嘴唇。

其实他也知道。直到现代才被发现，连存在本身都鲜为人知，病例极其稀少的病症，哪有魔法能对付呢？

尽管如此，他还是想装作找到一丝希望的样子，结果瞬间就被否定了。

不准找借口逃避已知的事实，别这么自私。

感觉无言的祖母会对他这么说。

「那孩子会死吗？」

听到祖母的质问，夏希充满抗拒，但他知道摇头否认的行为没有任何意义。

「莉莉大人，更纱她……」

从后座探出头来的洛可，向祖母说明了更纱的疾病。听完后，祖母咂了声舌回答：

「最近居然还有这种病啊，根本是魔法师的天敌嘛。」

祖母用厌烦又不屑的口气说，看起来有些恼火。这或许是她笨拙的体贴表现吧。

祖母没问夏希有何打算。

夏希也没问祖母该如何是好。

因为世上没有能让任何人信服的答案，他也知道只能靠自己决定。

「既然你是魔法师，是一位绅士，就该好好思考如何应对。」

祖母只说了这句话。以她的标准来说，这话已经相当顾虑孙子的心情了。

「不只是她，所有人类终有一死，就这么简单。跟星星的时间相比，无论是下个月还是五十年后，都没有太大差别。」

当年她抛弃祖国投靠丈夫，也就是夏希的祖父。夏希知道一位丧夫女性说这种话确实很有份量，却也难以点头认同。

「就算你这么说……」

「啊啊，这样啊。算了，先喝这个吧。」

「……这是什么？」

「小孩就是天真，总以为抛出问题就能得到答案。」

夏希连跟祖母顶嘴的力气都没有，只好乖乖将祖母递来的瓶中液体喝下。

意识忽然模糊，身体像铅块一样重，彷佛陷入泥沼。不对，比较像身体融入泥泞的感觉。

啊啊，这是魔女特制的安眠药吧。得知真相后，夏希其实有办法跟强烈的睡魔对抗，可是他没有，他什么也不想思考了。

※※

感觉有人在拍打他的脸颊，夏希因此醒来，发现自己在祖母家的某个房间。这里明明有床，他却倒在地上，可能是直接被扔进房里了吧。这是平常没在使用的客房，但不知为何，地上却到处堆满大量的羊皮纸和卷轴。

「喔，你醒啦，夏希？已经晚上啰。」

眼前是将肉球高高举起的洛可，如果夏希还闭着眼，它应该准备要挥出一记猫拳吧。

「是吗？已经这么晚了啊。」

夏希撑起上半身。可能是祖母的药水发挥奇效，让他睡得很熟，身体变得很轻盈。讽刺的是，夏希年轻的肉体非常健康。

「毕竟平常都是这个时间，我才来叫你起床……今天也要修行吗？」

洛可问道。

开始和更纱见面后，夏希每天都会认真修行魔法。就算因为打工或其他事累到睡着，也会在固定时间醒来，再不济也会被洛可叫醒。

「修行啊。」

「放在那里的是莉莉大人带来的魔法书，可是…该怎么说，那个……」

洛可用前脚摸摸自己的脸，感觉欲言又止。夏希知道它想说什么。

你还想继续修行魔法吗？

因为夏希至今的努力，都是为了看见更纱的笑容，想让更纱展露欢颜。可是这个行为会伤害她，那还有必要继续下去吗？

夏希看向散落在房内的羊皮纸和卷轴。祖母会把这些带过来，是希望他替来日不多的更纱做点魔法师该做的事。

但他没办法感谢祖母这份体贴。那些用拉丁语或英语撰写的魔导书，到昨天为止还是充满希望的典籍，此刻看起来却像诅咒的文章。

「……对了，莉莉大人把这个交给我保管，要我先拿给你……」

夏希将视线从无数魔导书上移开，洛可则战战兢兢地拿了一本书给他。从封面的图腾来看，这应该也是魔导书，却是纸本装订的形式，与其他典籍不同。可能记载了比较新颖的魔法吧。

「……这是什么……」

夏希连拒收的力气都没有，就接过了那本书，心想到底有何意义，并用无力的指尖翻了几页。

那本书记载了某种魔法，是以前祖母来酒吧时告诉他的最新的大魔法。听说那是丈夫是天文学者的魔女在上个世纪发明的，目前为止是世上最后一个新创魔法。

这或许是祖母听到夏希昨晚没看到流星雨后，想送给他的讯息吧。

如果昨晚的自己学会这个魔法的话。

应该就能看见更纱的笑容，而且……

「可恶……！」

夏希粗鲁地将书阖上，甚至想撕烂这本破书。到头来，魔法到底发挥了什么作用？只会将一个女孩子逼入绝境而已。而且还是为了让他这种不负责任的人满足私心。

如果他没遇见更纱，不是魔法师，也不是这种人的话……

夏希将抓着书的手用力握紧，最后打消念头。就算把这本书撕碎丢弃也无济于事，只是将存在脑海某处的其中一个选项抛弃而已。

尽管再怎么难以接受，他还是明白这一点。

※※

经历与英仙座流星雨无缘的那一晚，又过了几天，夏希来到湘南综合医院更纱住院的病房，却在门前停下脚步。

他接到更纱姊姊伊织的联络。她说更纱已经恢复到可以正常生活的程度，不对，应该只能算是暂缓而已，但总之脱离危险状态了。为了保险起见，会再让她多住院一天观察。

夏希和更纱那晚用那种方式分开，她应该也会耿耿于怀吧。夏希也很担心她的状况，那么探病就是理所当然的结果。而且那当然不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，他还想看看更纱的脸，就只是如此单纯的愿望。

可是这样真的好吗？自己还有资格见她吗？这些忧虑仍在脑海挥之不去。

他心想「去买点慰问的甜品好了」，顺路去了一家咖啡厅，却花了十五分钟考虑要不要买提拉米苏。如果这个提拉米苏的马斯卡彭起司好吃到不可思议，完全符合更纱的喜好怎么办？思及此，夏希就不敢大意，最后买了店里不怎么受欢迎的奶油泡芙，感觉不上不下的。

夏希做了个深呼吸并敲敲门，确认有人回应后才走进病房。

还带着平常那种看似爽朗的笑容，也庆幸自己擅长这种演技。

「更纱，我来看你啰。感觉怎么样？」

床上的更纱撑起上半身，原本在看书的她，看到夏希后就阖上书本将身体转过来。

「夏希，你来了啊。」

穿着病人服的更纱，脸色没有想像中那么糟，但肩膀小了一圈，看起来比以前还要瘦弱。可是也不能因此松懈。更纱的身体从初次见面后就加速迈向死亡，过去她一定都在隐瞒这个事实。

「当然要来啊～我很担心耶。」

「这样啊，对不起。」

「不不不，这又不需要道歉。」

在更纱的建议下，夏希在病房里的摺叠椅坐下。他将椅子转过来，将手靠在椅背上面对更纱。

「啊，这是慰问品。要吃吗？」

夏希拿出感觉不怎么样的奶油泡芙后，更纱回答「晚点再吃」。

「不过幸好，你好像气色不错。当时真把我吓死了，虽然不知道实际状况如何，但你是不是身体不太好啊？」

夏希已经得知更纱的身体状况，但伊织应该没和更纱说自己跟夏希谈过了。夏希静候更纱的反应，有种五脏六腑被勒紧的感觉。

更纱将目光从夏希身上移开，眼神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游移了一会，才开口回答。

「贫……」

「贫？」

「好像是、贫血。对，贫血，没、没有很严重。」

更纱说话断断续续的，还嘟起嘴唇作势吹口哨，但没发出声音，眼神从刚刚就一直乱飘。

「……这样啊。」

夏希长叹一口气，只说出这一句话。他觉得更纱实在太不会撒谎了。

仔细想想，这是夏希第一次听到更纱撒谎，因为她永远不会粉饰自己，不会因为他人的印象或现场气氛而改变自己。

就算会因此被旁人疏远，无法和大家打成一片，也始终如一。

因为她这个人只会直来直往。

这样的她居然撒谎了，夏希也立刻配合，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。

「贫血啊～我知道了，有些女生会在国中全体朝会时昏倒嘛。你要多吃猪肝才行。」

「我不喜欢猪肝。」

这应该是实话吧，因为游移不定的眼神变得笔直了。

「哈哈，我满喜欢猪肝耶。啊，说到猪肝啊……」

夏希又聊了一会儿猪肝的话题。比如调理方法出乎意料的国外猪肝料理，在烧肉店点猪肝的失败经验，还有洛可也不吃猪肝等等。

他在每个话题都放了些笑点，结果不怎么有趣。更纱脸上当然一点笑容都没有，还用有些不解的表情听夏希说话。

无趣的话题没有持续太久，病房又弥漫着沉默气氛。

夏希发现病房里的花瓶没有任何花束，本想用魔法变出向日葵装饰一下，却还是作罢了。根本没有意义，不对，何止没意义，这么做也不太好。

这么说来，我为什么要来这里？因为跟我在一起的人昏倒了，我要遵循社会常识来探望她？还是以朋友的立场过来露个脸？我明明再也不能让她露出笑容了啊。

「……好吧，也不能待太久让你太累，那我就先……」

开始对自己感到厌烦的夏希正准备起身，更纱就探出身子，轻轻揪住夏希的帽T下摆。

「等一下。」

更纱呢喃的声音带着几分迫切，于是夏希再次坐下。

「当时我说的那句话。」

更纱先是低下头，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与夏希对上视线。表情虽然如常，眼神却无比真挚，脸颊也染上些许红晕。

尽管羞涩又困惑，却隐约能嗅到她的这股心情。

「当时是指……」

夏希含糊其辞，但其实心里明白。那一晚更纱向夏希表明了心意，还说喜欢他。在那种状况下，夏希以为更纱可能不会记得，但考量到她的坚韧意志，应该不太可能忘记，而且似乎也没打算匆匆带过。以她的直率性子来说，应该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吧。

夏希现在才发现自己当时要怎么回答。倘若没发生这件事，他或许会踏出那一步吧。这对夏希来说是初体验，但如果是和更纱一起前进，他这戴着面具的胆小鬼或许也能提起勇气。

可是夏希知道，自己的答案会为更纱的性命和人生带来什么样的影响。

因为恋情开花结果，一定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。

「我……」

「没关系。」

夏希本想开口，更纱却打断了他，还像平常那样做出摇头的动作。

「没关系，不用回答我，我只是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你而已。其实我本来没这个打算，毕竟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心情。」

说到这里，更纱忽然停顿，将手放在下腭思考了一会，才继续说道：

「所以才不小心说出口？」

不知为何用疑问句表达的心情，实在太过纯粹。这种表达方式就像往玻璃杯注满水后溢了出来，弄湿了桌面。

以前夏希的玻璃杯总是空荡荡的，但遇见她以后就开始注水。现在则盖上盖子，彷佛要用力压紧，以免水满溢而出。

啊啊，我总是这样。

只会四处泼洒虚情假意的水，真正的水只能紧紧压在心底。

别说魔法师了，这根本就是愚蠢的小丑。

夏希咬紧下唇。

「我不是为了跟夏希变成情侣才说的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我马上就要去国外留学，没办法跟你见面了。可能临时就要出发，会忽然失去联系。」

更纱将目光从夏希身上移开，说话时还用右手摩娑自己的左肘。眼神闪烁和触碰自己身体，都是人类说谎时的习惯动作。

「所以夏希不必回答我，像之前那样就可以了。」

夏希又从她的动作看出刚刚说的是实话，她是真心这么认为。

「要去哪个国家？」

「………………法、法国。」

绝对是临时想到的答案，实在太不会撒谎了。

「这样啊。」

可是现在的夏希，只能顺着这个全世界最笨拙的谎言继续接话。

「明明被告白，却在回覆前就被甩了。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耶，好震惊喔。」

「得到夏希的初体验了。」

更纱依旧面无表情地比出胜利手势。

「哈哈，可是留学前还有一点时间吧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等你康复之后，再一起到处去玩吧。我准备了很多题材要逗笑你呢。」

夏希也撒谎了。

这一定是全世界最完美的谎言。

※※

探望完更纱后，夏希一走出医院门口，躲在外庭种植的树上等待的洛可就跳到他肩上。

「怎、怎么样？」

这猫一直喵喵叫，吵死人了，听到它凑近耳边叫，让夏希有些烦闷。但夏希知道它也是用它的方式在担心更纱，为此痛心疾首。

「更纱说谎了。」

「咦？那可真是……有点意外呢。」

看到洛可的反应，夏希笑了，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在笑。洛可也觉得更纱是毫无矫饰的诚实女孩吧，这倒也没错。

「没这回事。更纱不是那种会为自己撒谎的人。」

夏希将坐在肩上的黑猫抱起，放在地面上并这么说。

没错，她不会为了让自己保持体面，或配合旁人而撒谎。可是她今天说谎了，而且是一脸严肃地说出漏洞百出的谎话。

说夏希不需要回应她的告白，说自己马上要去留学无法见面，都是为了谁呢？

为了不想让那个人因为即将离开的自己受苦。

为了不让即将离开的自己的心情，变成那个人的负担。

这是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爱情，她却不希望有结果，连被那个人记住的希望都抛弃了。

「怎么会有这种事啊。」

夏希嘀咕着「那个人」这几个字，感觉是这份无意识说出口的思绪在推动自己前进。

夏希将洛可塞进背包后，将停靠的单车大锁解开。

「等、等一下，夏希！你没解释清楚啊！」

「我待会儿再说。」

「待会儿是什么时候！几点几分几秒！而且你现在要去哪里？身为使魔，我应该有质问的权利吧！」

洛可从被塞进的包包里露出头和右前脚，不停喵喵抗议道。

「这个嘛……」

若问要去哪里，应该是先去祖母家吧，这就是他的答案，因为他想进一步了解那本书上记载的魔法。接下来应该还会去图书馆和星象馆，或是确认天气预报后再前往符合条件的土地。

若问他去那些地方做什么，答案是「为了学会某个魔法」，而且是他原本想撕碎丢弃的那本书上记录的大魔法。对科学技术发达，再也没有创造出新魔法的现代来说，是最新的魔法。

他不知道那个魔法能不能用，不知道该不该用，也不知道这股觉悟是否正确，甚至不确定能不能学会。

可是如果……

如果机会来临，想为更纱做点什么的时候，他希望自己有能力完成。虽然不能再对更纱施展更多魔法，但是……

如果仅限一种，只能施展一次的话。

这么做或许只是自我满足或逃避现实，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。

夏希久违地用站立姿势骑单车。

持续加速的单车在沿海道路上奔驰，像是要赶往某处，也像是要逃离现实。

※※

大学暑假很长，几乎没什么机会跟学期间常聊天的大学熟人见面。就算是去了大学自然就会碰面轻松闲聊的对象，暑假期间要见面的话，就要特地约时间，还得出门前往某个地方，就只为了跟那个人见一面。

而且这种关系已经算不上熟人，而是朋友或恋人了。

那该如何称呼夏希和更纱的关系呢？

在病房见面的五天后，更纱就告诉夏希她出院了，可是夏希后来没去见她。

一方面是考量到更纱刚出院的身体状况，但他更无法忽视更纱和自己见面后病情会恶化的恐惧。就算知道这么做会伤害更纱，他也没办法用轻松的心情看待这件事。

而且过去几乎都是夏希主动邀约更纱，两人才会一起出门，现在他们连见面的时间都没有了。

有时候更纱也会传讯息给他。

『最近还好吗？』

这短短的一句话，就让夏希思考了大半天才回覆，对平常总是秒回的夏希来说相当罕见。

『还不错啊。更纱呢？』

不久后，更纱就传来回覆。

『我很好。』

夏希又思考了一会儿，才决定输入新讯息。

『我现在在准备新招喔。』

『是吗？』

『嗯。』

『我还在想要不要去哪里玩呢。那我等你。』

看了更纱的讯息，夏希差点落下泪来，一想到她现在是什么心情，夏希就快吐出来了。可是他把差点吐出来的东西硬吞回去，操作感觉异常沉重的手机，尽可能写下轻松的讯息。

『谢啦～』

最后更纱传了个猫猫的贴图：『OK～』

对话仅只于此。夏希加入的那几个社团群组每天都有人在发言，他和更纱的聊天字数可能不到那些群组的十分之一，但一定蕴含着百倍以上的心意。在手机输入短文的指尖频频颤抖，这股颤抖似乎也传进了夏希的内心深处。

夏天转眼间就过了。

大学熟识或在打工酒吧认识的那些人，偶尔会问夏希要不要去喝酒或玩乐。他们一定把夏希当成朋友吧，夏希也觉得很开心。如果是平常的夏希，虽然不是每次都答应，但也会适度去个几次，以建立圆滑的人际关系。可是……

『抱歉，我最近实在太穷，几乎每天都排满打工，实在抽不开身啊～』

他却用这种说法拒绝了。

他喜欢很多人对自己露出笑容的感觉，也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好，甚至有预感自己会像这样继续努力。

可是今年夏天不一样，因为他现在有更需要优先处理的事。

夏希赌上了一切，只为了学会一个魔法。

他拼命研读，甚至到去报考气象预报员一定会达标的程度，还把存到现在的打工费全都拿去体验跳伞。学习泰利斯的哲学理论※，努力练习长泳。

注4：泰利斯（Thales，约西元前624～前546年），古希腊数学、哲学家。提出万物皆由同一本原组成，并将该本原命名为「水」。

他还跑到山上的瀑布底下冲水。听祖母说，这种典型的修行方式能有效促进他学习那种魔法。

尽管如此，他还是找不到手感。当他碰上偶尔出现在湘南地区的机会时，就算双眼充血，专注到近乎晕厥的地步，却连短短一瞬间的魔法都无法发动。

难道是因为他不是真心想施展吗？因为自己还没做好扣下命运扳机的觉悟，才一直都学不会吗？可是，可是……

祖母曾经说过，只要真心希望对方露出笑容，魔法就能发挥强大的效果。

自己已经满足这个条件了吗？他答不出来。

和更纱的对话讯息也慢慢减少，从一天一次变成三天一次，最后是一周一次。

更纱在对话中没有提到自己的病情，来日无多的事实彷佛只是谎言一场。如果夏希不知道这件事，现在应该会悠悠哉哉地享受跟她聊天的时光吧。

可是他已经知道了，知道更纱一直在努力装出「正常」的模样。

暑假结束后，更纱一定会照常到大学上课，努力过好每一天，以防被旁人，尤其被夏希发现。无论多么痛苦、难熬或悲伤，她都会赌上性命，撑到无能为力的最后那一瞬间。

自己还能用往常的态度面对她吗？约好在哪里碰面，或是在校园里偶遇的时候，还能微笑以对吗？

就算可以，但那样真的好吗？是不是只会残害她的性命？

夏希害怕极了，所以就算想见也不能见。用文字描述的话，感觉很像随处可见的情歌歌词，但这股迫切的心情真的让他频频颤抖，残酷的现实也让他有想哭的冲动。

夏天转眼间就过了。

就算夏希受焦躁所苦，更纱的时间愈来愈少，世界也不会有任何改变，依旧日升日落，海浪推进又远离，夏季的燠热也渐渐趋缓。面对季节更迭，有人会觉得多愁善感，有人会觉得充满希望，而对某些人来说，只是迈向时限的倒数计时。

手机里和更纱最后的对话纪录，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。

不知不觉八月来到尾声，迈入九月，迎来了秋季。

更纱对夏希隐瞒病情，夏希也隐瞒自己知道更纱隐情的事实。两人在暑假期间完全没有碰面，湘南文化大学就进入了下学期。

第一卷 愿她带着笑容死去

小松优菜觉得暑假异常漫长。

大学一年级，十九岁的夏天。这是高中时期无法比拟的漫长自由夏日时光，应该要过得很开心才对。实际上她也疯狂熬夜，睡到很晚才起床，还能跟朋友交流，简直是无可挑剔，但她还是觉得太长了。因为她没想到在暑假期间，和原本走得还算近的大学学长的距离竟然会变得这么遥远。

不过，这样的暑假终于在前几天划下句点。而且今天是星期三，是延续上学期继续选修的生理学时间。她用不会被察觉的幅度偷偷往旁边看，夏希学长就坐在相隔大约三个空位的位置。

教授跟上学期一样，继续讲解多巴胺或催产素等知识，夏希学长却跟上学期截然不同，变得认真听讲，他的侧脸比优菜记忆中的模样成熟许多。不只是今天，进入新学期后，每次在校园里看到夏希时都有这种感觉。

而且以前都会看他加入不同的小圈子，聊得很开心的样子，最近也很少见了。

爽朗的五官，栗色头发和精瘦俐落的身形虽然没变，感觉却有些许不同。

彷佛带着几分忧伤的气息。优菜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夏希。

虽然是很细微的变化，但目光始终跟着夏希的优菜能看出来。

发生什么事了吗？

「…………啊！」

优菜忽然想到某件事，尽管还在课堂上，却还是不小心喊出声。

「怎么了，小松同学？」

老师立刻点她询问，优菜只好小声道歉。

难道夏希是失恋了吗？这么说来，她好像有点头绪。这让优菜担心得不得了，后面的课程全部当成耳边风。

下课后，夏希起身离开座位。优菜本想喊住他，却不小心错过时机，无奈之下只好尾随在后。

脑海中自然浮现出「尾随」这个选项，她自己也觉得有点糟糕，但她用「没办法，我是恋爱中的少女」这句话说服自己，而且还有点开心。

上完第二堂课后，夏希走出通识校舍，似乎要往东门方向走。应该不是要去学餐或合作社，而是想在户外吃午餐吧。

他今天好像不去中央图书馆前那个树荫下的长椅。

夏希上学期经常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，是一位气质成熟，感觉有点神秘的娇小学姊。在五官秀丽或面无表情的意义上，她都给人一种人偶娃娃的印象。

优菜当然在意得不得了。

夏希虽然跟许多人感情很好，经常开心地玩在一块，却又跟形象截然不同，如此文静的特定女性一起行动。有鬼，一定有鬼。

优菜忧心极了，也害怕自己的爱情会不知不觉画下句点，但又辗转听说他们两个没有在交往。

优菜虽然松了一口气，仔细想想又觉得「真是如此吗」，毕竟也只是「听说」而已。两人确实会在树荫下聊天，也会在学餐一起吃午餐。

而且，虽然这是优菜自己的感受，但最近夏希参加聚会酒局的次数明显降低。问了才发现他暑假期间也是如此，还有人抱怨「球谷愈来愈不合群了」。难道是因为交了女朋友之类的吗……

最后——

「呜哇！」

边想着这些事边追在夏希身后的优菜，又发出一阵怪声。这是因为那个对象——她已经确认过名字了，名叫初美更纱——正好从夏希的行进方向走来。初美是从法文系馆走出来的，待会儿要去学餐或图书馆的话，就会正好在夏希前方与他擦肩而过。

还有三步、两步、一步。

先发现的是夏希，不知为何，他瞬间出现有些僵直的反应。晚了几秒，更纱似乎也发现了，便将目光移向夏希。

两人停下脚步聊了几句，夏希对更纱微微一笑，更纱依旧面无表情地点点头。他们没有聊很久，可能是回答什么问题而已吧，随后对话就此结束，双方就背对彼此继续往前走。夏希的背影走远的速度比刚才还要快。

优菜看了觉得不太对劲，一是夏希的笑容比平常尴尬，二是像这样匆匆离开的样子很不像他。但是都不太明显，一定只有优菜才看得出来。

「嗯？」

该怎么解读刚刚那个状况？

不知情的人看了，应该只觉得是带着爽朗笑容应对的青年，和面无表情平静回答的美少女吧，没必要大惊小怪。

可是优菜觉得这一幕有点不自然。

刚刚他们的互动完全没有一丝温度，既没有深入交谈的迹象，似乎也没有约好之后再见。优菜上学期就已经在偷偷观察他们了，却觉得他们变得好疏远。

这时，更纱朝陷入沉思的优菜走来。

她刚才跟优菜尾随的夏希擦身而过，之后当然会走过来，优菜却变得有些焦虑。如果她跟夏希其实是情侣关系，现在已经分手的话，那跟对象擦肩而过后会露出什么表情？如果看到更纱在强忍泪水，优菜可能也会忍不住掉眼泪。

可是更纱本人依旧面无表情，至少在优菜看来是如此，只是不知为何感觉有些哀伤，一定是她多心了吧。

总而言之，优菜决定轻轻点头致意。

「嗯？」

看见她之后，更纱有些疑惑地看向周遭，确认四下无人后才指向自己，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……应该是吧。

好尴尬啊。尽管如此，优菜还是回答：

「没、没错！呃～那个，该怎么说……祝你有美好的一天！」

下意识说出这句话后，她才惊觉「我在胡说什么啊」，但已经来不及了。根本莫名其妙，更纱一定把她当成奇怪的女生了。

可是更纱的反应出乎优菜的预料。

更纱深深一鞠躬回礼后，也说了一句：

「嗯，也祝你有美好的一天。」

※※

尊爵不凡的玛丽亚使魔，诺萨普尔家族的洛可堤亚卡·法涅里亚三世，简称洛可，正在湘南文化大学的校园里闲晃。

基于使魔的义务，也为了保护小弟夏希的生活，洛可经常在背包里跟夏希一起行动，但老是待在背包里太不自由了。

运动不足对身体不好，所以洛可今天也从上完上午课程的夏希背包里跳出来，在大学内巡逻中。

「唔嗯！终于进入舒服的季节了！」

它这么说，并踏着小碎步慢慢走。让人瘫软无力的燠热已经远离，已经是秋风送爽的时节了。校内树木逐渐染上色彩的景象，高贵不凡的自己也挺喜欢的。

再继续巡逻一会吧。

「也得给夏希一点独自思考的时间嘛！」

是主人，是魔法师，也是将洛可当成小弟的棘手少年。不对，已经迈入青年阶段的他，此刻背负着沉重的故事。

洛可绝大多数时间都跟夏希在一起，自然会知道更纱这个女孩子，并对她身上的某种高雅气息产生好感。她对夏希的情愫，以及夏希对更纱怀抱的心思，也都让洛可甚感欣慰。

所以对洛可来说，只要一想到更纱，想到她隐瞒的秘密，左前脚根处就会隐隐作痛。

夏希最近都专心埋首于魔法修行。洛可知道他在做什么，却也觉得不该随意置喙。因为这场刻骨铭心故事中的当事者不是别人，就是夏希与更纱。

洛可自己也很烦恼，又无从解决问题。其实它心里也慌得很，才想用一如往常的生活模式掩饰这种心慌。

但它暗自下了个决定。只要夏希做好觉悟，它就会化为助力，就这么简单。

「唔，这里是……」

洛可看向道路前方，是中央图书馆前的那张长椅。白天那里会笼罩在树荫下，夏希和更纱经常约在那里碰面。今天长椅上却没有任何人。

「嘿！」

洛可向前冲并往上跳，在长椅正中央落地后，就弯起脚横躺下来。

这里通风良好，枝叶摇曳的感觉很舒服，从叶片间洒落的斑斓树影也很平静，所以洛可非常喜欢。只要它盘据在此，其他陌生人就没办法坐了。它甚至心想：如果可以的话，真希望他们两个赶快过来。

「啊，有猫耶！好可爱喔！」

「我可不是普通的猫！别摸我！坚持要摸的话，就摸下面一点！」

「这只猫很挡路耶……我本来想坐在这里的。」

「是我先来的吧！没礼貌的家伙！」

「啊，那张长椅上有猫耶。要不要吃便当里的柴鱼片？」

「………你也是可以靠近一点啦！」

洛可对路过大学生的发言一一回应，但遗憾的是，非魔法师的人类根本听不见洛可的声音，只觉得它在喵呜喵呜叫而已，让洛可有点不甘心。

「最近这些学生真让人受不了耶！」

气急败坏的洛可，决定在长椅上赌气大睡一觉。结果这个时候——

「啊，你是……」

有人向正准备在长椅正中央缩成一团的洛可搭话。那声音很耳熟，于是洛可竖起一边耳朵，转头循声望去。

「果然是夏希的猫……洛洛？」

「不是啦！是洛可！」

「不对，呃……是洛可吧。你在散步吗？」

「没错！」

刚刚的对话并没有成立，只是凑巧而已。跟洛可搭话的人，就是洛可从刚刚就一直用小小的胸口为其烦恼的少女更纱。她依旧有晶莹剔透的肌肤和文静的清纯气质，感觉却比以前消沉了些。

好像瘦了一点，气色似乎也不太好。眼前的她散发着即将凋零的美感。

她像平常一样独自行动，手里拿的三明治应该是在合作社买的吧。她好像想在这里吃饭。

「女士，这边请。」

洛可风度翩翩地这么说，就从长椅中央往左移动，挪出更纱的座位。如果夏希来的话，它就打算跳下长椅爬到树上，但是夏希并没有来。

「谢谢。」

「别客气。」

「那我坐啰？」

「请坐。」

其实洛可只是发出喵叫声而已，但跟刚才一样，感觉对话莫名成立。它和更纱之前也是这样。仔细想想，更纱虽然觉得洛可是普通猫咪，但或许总是发自内心与它对话，才会变成宛如在对话的结果吧。洛可不禁这么想。

「我要开动了。」

微微透露出几分秋色的树下，确实是个很棒的地点，但跟周遭熙来攘往的学生们相比，更纱看起来有些寂寞，至少看在洛可眼中是如此。

「啊……该怎么说。更纱，你的……身体状况，还好吗？」

喵。

「嗯？怎么了？」

「后来你跟夏希都没见面，所以我也没见到你，还担心你是不是休学了呢。一切都好吧？」

喵呜，咪呜，喵～

「好像在跟我说话耶，洛可真是只小怪猫。」

洛可对更纱的感性深感佩服，也对无法说出人话的喉咙感到憎恨。没办法，它只好走向更纱，将脸颊贴在她的大腿附近。更纱也将这样的洛可抱起来放在腿上。

「你好像在担心我？」

洛可心想：更纱的直觉果然很准，比它的主人厉害多了。

「可能是夏希让你变得这么寂寞吧，我代替主人向你道歉。但我希望你明白，夏希也有自己的考量。」

洛可抬头看向双手捧着三明治的更纱叫了一声，更纱有些不解地歪着头。

「好久没跟别人一起吃饭了。」

更纱轻声嘀咕道，脸上没有表情，但在夏希眼中或许又不太一样吧。

「想找人聊天的话，我陪你啊！」

洛可只是喵了几声，却抬起前脚毛遂自荐。这张长椅上只有他们俩，身旁的学生们都没有特别留意，快步前往各自的目的地。无论他们说什么，应该都不会被别人听见吧。

不知道更纱有没有察觉到洛可的体贴，她默默吃了一会儿三明治后，竟然说出这句话：

「我啊，马上就会死了。」

明明是极度震撼又悲戚的台词，更纱的语气却很平静。连知道她因为特殊疾病丧失情感表现的洛可，都忍不住大惊失色。

但洛可没有这么天真和愚笨，听了这句话就认为她麻木不仁。更纱会对自己说这种话，是因为把它当成一只普通的猫。既然如此，就用普通猫咪的方式来回答吧，这也是尊贵绅士的处世态度。

「……嗯。」

咪～洛可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，却只是嘶哑的猫叫声。

「再过不久，应该也很难来大学上课了。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愈来愈糟。」

将三明治包装纸收进包包后，她摸摸洛可的背。以自尊而言，洛可其实不喜欢被人抚摸，却故意任由更纱轻抚。

「可是，不对，正因如此，我才庆幸自己遇见了夏希。」

更纱用细滑的手抚摸洛可的背。被戏称成人偶或机器人的她，手却是如此温柔。

「你很坚强。只论事实的话，应该是夏希害你寿命缩短的，可是……」

洛可转头看向更纱的表情，轻轻眯起双眼。

「反正终究要死，与其将死期往后推迟一点点，我反而想笑一次看看。我想知道幸福是什么滋味，所以决定正常过日子。」

更纱闭上双眼，用回忆的语气这么说。

反正终究要死——这话虽然负面，字里行间却藏着满满的勇气吧。她像同世代的正常女孩一样读大学，进行天体观测，阅读《世界爆笑笑话百选》这种书，全都是悲壮的挑战。

比夏希更早，也更坚强地面对挑战。

「……认识夏希后，他教会我好多事，食物很美味，体验也很有趣。让我觉得，自己或许能露出笑容……」

她的声音在颤抖。藏在她心底的感情、寂寞、痛苦与难忍，都以空气振动的形式传递而来。

洛可想为她做点什么，却又无能为力，只能静静陪在她身旁。

夏希与更纱共度的夏日时光掠过洛可的脑海。学餐、教室、水族馆、表演空间，还有星空下。尽管速度不快，夏希的挑战仍一点一点打动了她。这算幸福吗？还是正好相反？

「……比《世界爆笑笑话百选》有趣多了，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。」

「……这、这样啊。虽然成不了气候，但夏希好歹也是魔法师嘛！只要……能让你开心……那就够了……」

洛可发出的哭泣声不是「喵啊」或「喵呜」，只能像小猫一样发出「咪～」的声音。

「最近夏希好像很忙呢。」

更纱抬头仰望天空，所以洛可不知道她的泪止住了没有。

但坐在她腿上的洛可，却觉得那双脚从刚才就在微微颤抖。

「我跟夏希约好了。」

更纱抱起洛可与它四目相对并这么说。她的眼睛宛如星辰般闪耀，绽放着悲戚又美丽的光芒。

洛可这才明白，原来她并没有放弃自己的渴望，想将这最后的希望赌在夏希身上。外在因素、病情进展状况、与夏希的关系——虽然这些事都有可能造成阻碍，却依然一心一意。

更纱说他们「约好了」。洛可明白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，也知道夏希现在虽然无法下定决心，却依旧为此努力。

「不知道夏希还记不记得这个约定，但总而言之，我要去『留学』了。」

更纱又说谎了，而且是那么温柔的谎言。

初次尝到恋爱的滋味，却不指望恋情能开花结果，甚至不敢奢望在爱慕对象心里留下痕迹。

「有时候我会想，就算只有一瞬也好，真希望自己能闪闪发光，像流星那样。」

说完，更纱就将抱在手中的洛可放回长椅上。

自己虽然不擅倾听，但应该有稍稍接住她的心情吧。更纱背起包包说「我要去上下午的课了」，就站起身子。

洛可忍不住跟在更纱后头走了几步，结果更纱回过头来。

她将食指抵在唇上，发出「嘘」的声音。

「要对夏希保密喔。」

这时，洛可又看见了更纱的表情。跟夏希期望的表情完全相反，带着透明的泪珠，是人类特有的表情。是连不认识她的人都能明显看出来的表情变化。

洛可倒抽一口气。

因为生病失去许多表情的她，一定从来没有呜咽抽泣或嚎啕大哭过，但这并不代表她不会痛苦难受。

我不想死，为什么只有我——或许在某几个夜晚，她曾如此呐喊过吧。可是她撑过这些痛苦，最后只剩下唯一一个心愿，却还是落下了一滴泪水。

这比洛可认知的一切还要悲痛、哀伤、脆弱又美丽。

可是洛可不会将这件事告诉夏希吧。

「……我是英国绅士。跟淑女的约定，绅士一定会珍而重之！」

「你好像真的在回答我呢。」

更纱摸摸洛可的头，洛可也闭上双眼任由她抚摸。

「我经常来这里，可以的话，你下次要不要再来找我？」

更纱这么问。校园里的此处，是夏希与更纱第一次品尝三明治的地方，之后两人也经常约在这里碰面，或是在这里一起共度时光。因为隔了大学暑假，或是其他理由，导致两人不会在这里见面了，更纱却说她还是会来这个地方。

「当然好啊！」

自己也快变成她刚刚那种表情了，于是洛可鼓舞自己并开口回答。更纱一定也觉得这个叫声听起来格外坚定有力吧。

喵！

※※

在酒吧「BAWDIES」打工的夏希，发现窗外下起了雨，便问店长能不能让他早点下班。

因为私人因素提出这种要求，让夏希有些过意不去，也知道店家有营业上的考量。所以夏希说明天早上愿意来店里把打扫工作做完，如果店长要扣薪也无所谓，打算以此交涉，结果店长的反应出乎预料。

「喔喔，应该也不会有客人来了吧，没差。」

「咦？……虽然是我先提出的，但店长也太干脆了吧。」

「你最近不是都在等下雨吗？」

酒吧里没有客人，在柜台擦拭酒瓶的店长回答时，眼神并没有看着夏希。他的观察力让夏希暗自惊叹。

「虽然不知道原因，但难得看你这么认真呢。好啦，快去吧。」

听到店长略显厌烦却温柔的这句话，夏希深深低头道谢，就脱掉领带和酒保制服下班了。他要去的是平常回家路上会经过的海岸，也是和更纱初遇的地方。

时值秋季，还是深夜时分。此处虽然是赫赫有名的观光胜地湘南海岸，现在却杳无人烟。夏希在沙滩上走了一会，在拍浪线前方停下脚步。

「……呼。」

他做了个深呼吸，抬头仰望夜空。雨水打在脸上，上空布满混浊云层。覆盖天际的帘幕无边无际，遮住了原本挂在天上的星星和月亮。

是尝试那个魔法的大好机会。

在雨水拍打下，夏希再次回想过去所学的种种。

以知识而言，他应该已经理解透彻，再也没有自行修练的余地。

所以应该会成功。

他这么想。所以，如果连这都以失败收场，那就真的无能为力了。

他害怕极了。

「……不过，洛可那家伙到哪去了啊……」

夏希轻声埋怨道。既是小弟也是使魔的那只黑猫，最近经常独自徘徊游荡。就算一起去大学，它也会转眼间失去踪影。

现在它名义上的主人夏希准备挑战最新的大魔法，附近却完全感受不到它的气息。

「可以，我可以。」

由于搭档不在，夏希只好这样说服自己。雨势逐渐增强，头发和衣服都湿透的夏希缓缓举起右手做出弹指手势，开始蓄积魔力。

光和热不断往指尖集中时，夏希心中也闪过更纱的脸庞。

平常那种面无表情的脸，难以区分的生气表情，微微睁眼的惊讶表情，嘴巴微张的钦佩表情，视线低垂的哀伤神情。

可是夏希心中没有出现过去渴望见到的那种表情，甚至无法想像或期待。他明明是为此才苦练这个魔法的。

只要这个魔法成功了，就有机会看到更纱的笑容。愈是在心里描绘，冰冷残酷的死亡意象就愈充斥他的心。

「……唔！」

夏希弹响指尖，感受到魔力迸发后，弹出的光芒升到了空中。

却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
雨水依旧倾泻而下，将沙滩和站在沙滩上的愚蠢魔法师淋得湿透。

失败了。他逃避更纱，私自做出「一定会伤害她」的结论，然后逃走了。连抱着至少先做准备的打算而努力至今的结果都完成不了，变成了单纯的逃避现实。

「不行啊……」

夏希低声呢喃，瘫坐在沙滩上，濡湿的细沙沾了满身，感觉好沉重。

其实他早就知道了，他根本不可能施展这个魔法。

要希望让某人幸福或露出笑容，魔法才能变得更强，所以夏希才没办法施展这个大魔法，根本不可能成功。

因为他害怕更纱死去，难受到快疯掉了，迟迟不敢扣下扳机。

怎么可能希望喜欢的爱慕对象死去呢？

刚刚失败的大魔法，听说是将近百年前的魔女创造的。能创造出新魔法，就表示那位魔女真心希望某人能得到幸福。

他对那位素昧平生，不知是哪位天文学家妻子的魔女，产生了羡慕、嫉妒，甚至愤怒。

夏希抱住双膝。

和更纱避不见面已经两个月了。

在春天与她相识，共度了夏日时光，迈入可称之为秋季的季节后，他就几乎没有再见过更纱。

在校园偶遇时只会跟他浅聊几句的更纱，明显一天比一天虚弱。她愈来愈瘦，发呆的时间愈来愈长，陶瓷般的肌肤慢慢失去血色，同时也增添了虚幻的美丽。夏希看了于心不忍，为了尽量不跟她见面，夏希只能选择不去面对现实，让他无比煎熬。这种伤害更纱的行为，也让他痛苦难忍。

成长为中庸魔法师的自己，能感受到她的生命力正一点一滴消失。

十月以后，连在学校都很少看见更纱的身影了，因为她常常请假没来上课，让夏希有不祥的预感。

他也不禁愤慨地心想：为何更纱非得遇到这种事？也埋怨自己为何这么没用，想得心里发愁。然而他此刻心中只剩下哀伤。

夏希分不清楚，现在沾湿自己脸颊的究竟是雨水还是其他东西。

夏希就这样呆愣了一会儿，才终于慢吞吞地从牛仔裤口袋拿出手机。好像有几通电话，还收到了讯息。

这种时候收到联络，让他心中只有不祥的预感。但也正因如此，他才必须赶紧确认。

讯息寄件人栏位显示「初美伊织」，是更纱的医师姊姊。

夏希揉揉模糊的视线，勉为其难地阅读讯息，却完全看不进去。因为夏希的大脑产生了抗拒反应。

所以他只撷取到片段的文字。

退学，住院，以医师的立场，谢绝会面，剩下的时间，很感谢你，忘了她吧。

就算没办法像文章那样完整理解，却能明白这则讯息要传达的意义。他知道更纱发生了什么事，也知道不久后会发生什么事。

只有最关键的这行字，他好不容易才看懂。

『这是更纱自己的决定。』

这行字贯穿夏希的胸口，让他的心急速降温。

始终努力想过正常生活的她，要主动抛下这一切，决定独自走完剩下的时间——就是这个意思。就像她以前那样，生命中没有笑容。在两人渐行渐远时，更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。

这么做才是对的。只要没跟夏希接触，其余的日常生活也没发生任何快乐或幸福的事，更纱的时间就能再延长一些。连觉悟和决心都做不到的夏希，不对，世上所有人都没资格批评她的决定。

没有戏剧性的别离场面，只是像音乐渐弱那样关系愈走愈散，最后只用一则第三者的讯息画上句点。这是夏希自己造成的结果。

夏希用力咬紧牙关，甚至咬出血来，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。被雨淋湿的浏海遮住了双眼，他什么也看不见。雨声和浪涛声沙沙作响，夏希的呻吟缓缓融入无人的沙滩。

不成气候的魔法师，对无法微笑的少女毫无贡献，还直接被少女宣告离别。假装面对现实却不断逃避的自己，甚至没办法听她亲自说出口。

试图在脑中描绘，却始终无法想像她的笑容，永远都不会在夏希的心底浮现了。

「我……」

夏希往沙滩上揍了一拳。

我再也见不到更纱了吧。

尽管心里明白，却怎么样都说不出口。

※※

更纱从夏希的日常生活中消失了。

当然不会在大学碰面，连擦身而过都不可能。最后夏希回传的可有可无的讯息，甚至没显示已读。夏希也不再为了她修练魔法了。

就像春天以前，认识更纱之前的生活，没有任何改变。让夏希饱受冲击的是，就算发生了那种事，他居然还是会饿，会想睡觉，继续过生活。

去大学，去打工，在校园或酒吧跟认识的人一起玩，说些无聊的话题取悦别人，放声大笑。擅长活络气氛的人气王，一如往常的球谷夏希。

可是跟别人一起欢笑的自己，内心却无比干涸。不对，其实一定是很久以前就干涸了，只是现在才发现而已。

夏希想为更纱做很多事，但真正得到救赎的到底是谁？

有时候，夏希在校园里会无意识寻找她的身影，但当然找不到。回想起与她共度的短暂时光，也曾想放声大喊。一想到她现在的状况，夏希甚至有想死的念头。

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情绪。

自己已经无能为力，不仅如此，还只会害了她。

不能再想了，该忘得一干二净。他像这样说服了自己无数次。

「最近都没看到更纱耶，你有头绪吗？」

上完第四堂课后，夏希一到单车停车场就被等候多时的洛可如此问道。他没有跟洛可提到更纱的现况。

因为不想故意伤害这位小绅士的心。

因为害怕跟别人述说后，就会产生真实感。

因为说了也没用，他也不想被同情。

这些想法一定没错。

「嗯～没接到病情恶化之类的消息耶。可能是去旅行了吧？」

他的说谎功力好到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地步。既然总有一天得说出真相，这个谎言根本毫无意义。

「这样啊，像是温泉疗养吗？好像不错呢！我有点担心耶，你可以跟她联络看看呀！」

说完，洛可就跳到夏希肩上。最近他不太喜欢待在背包里。

「我考虑一下。」

又说谎了。夏希这阵子都没有碰手机，因为如果初美伊织又打给他，一定有极高机率是坏消息。

夏希把自己的手机当成恐怖箱，避之唯恐不及。

「一定要喔！」

「好好好。但更纱不常看手机耶～搞不好会拖很久才已读呢。」

坐在肩上的洛可用尾巴拍拍夏希的脸颊，而他又说谎了。

谎话、谎话、谎话。

为濒死兔子疗伤的那天起，夏希的人生就充满谎言。永远戴着面具，用那副面具欺骗众人，让大家露出笑容。

曾有过那么一段期间，他能短暂地做回真正的自己。有个女孩让他的面具产生裂痕。当时的愿望是夏希的真情实感，当时的努力与挑战也是发自内心的期盼。

但那段时间肯定不会再回来了。

※※

医院生活一成不变。人们会尽量用不刺激的方式面对自己，输入各种药物和点滴，日渐衰弱的身躯却依然没有起色。

在浑浑噩噩的日子和所剩不多的时间里，我还是会每天盯着月历看，因为不想忘记那一天。

或许我撑不到那时候了——我也曾这么想过。我不要，我真的不想这样，我好害怕，害怕极了。

剩下我一个人时，我会在床上不停颤抖。也曾辗转难眠，却连继续醒着的力气也没有，还会不知不觉陷进恶梦中。

我竭尽全力，当我再也无法忍受时，就会努力想起那些过往。在校园的长椅上吃三明治，去水族馆，去看演唱会，两个人独自走在沙滩上。每一个场景，都有那个人在。

一想到这些事，我的心就涌出一股暖流，却也会导致身体某处马上变得又痛又难受。我知道，这种温暖会缩短我剩下的时间。

所以能撑到今天，我自己也觉得很厉害，甚至想为自己起立鼓掌。我刚刚还偷偷尝试了一下。

结果脚好痛，呼吸也很痛苦，但不是因为起立鼓掌的关系。

以前没这种感觉，现在却觉得目的地好遥远。

回来之后，得跟姊姊道歉才行，但搞不好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了。任性妄为的我，一定给她添了很多麻烦。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种事，却像个充满激情的人，感觉有点开心，但这已经是最后了。

胸口好难受，身体使不上力，也觉得体温在下降。

但我还是得去，不对，我真的很想去。

开始下雨了，好冷啊。刚刚摔倒擦破膝盖了，好痛啊。

虽然很痛，但幸好是膝盖受伤。我还是想尽量让他看到可爱的脸庞，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如愿。

好冷，好难受，好痛，好辛苦。

我受不了了，救救我，救救我吧。

但不可思议的是，此刻居然没有「为什么只有我遇到这种事？」的心情。

这个念头过去总在我脑海里盘旋。

我非常拼命，连我都吓了一跳。「拼命」就是「拼上性命」的意思，我真的是把命都拼进去了。

但我不是要赴死。话虽如此，但今晚可能连这个愿望都无法实现。嗯，正常来说当然不可能。我们有一阵子没见了，甚至没有联络，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。可是我相信，他一定会完成我的心愿。

毕竟违约要吞一千根针啊，应该不容易吧。

不是赴死，是去被他杀死，两者意义完全不同。

但如果愿望实现了，我还是再忍一下，等到明天再死吧。就算受到致命伤，只是多撑一天而已，应该没问题吧，嗯。

在他面前死掉应该会吓到他吧，还是谨慎点好。

从刚刚就一直在说这种骇人听闻的台词，但我没有撒谎，这是我的真心话。

因为我想得到幸福。哪怕是最后一次、最后一秒、最后一瞬，我都要去。

哪怕再冷、再难受、再痛、再辛苦，就算怕得不得了，我也要去。

或许，我其实只是想再见他一面。

※※

这天，不合时节的台风正在接近中。

让夏希发现这天就是「那天」的原因，就是他自己设定的行事历APP闹钟提醒。现在是下午四点，通常这个时候夏希已经结束大学课程回到家了。当初设定这个时间，或许是把移动时间也考虑进去了吧。

话虽如此，夏希今天还没有回家。从大学回家的路上，天气转变的速度比想像中还要快，所以他将单车停在沿海的公车亭躲雨。

「……喵呜。夏希……你的手机好吵啊……」

原本在午睡的洛可，将尾巴探出背包有些厌烦地挥了几下。让人类辛苦骑单车，自己却在睡大头觉，态度还这么嚣张，所以夏希没有回答洛可说的话，但还是默默关掉了闹钟。

他甚至不记得自己设了这个闹钟，APP提醒今天是狮子座流星雨的最大观测日。因为是好几年才会出现一次的大量流星，所以用专业术语来说这不算流星雨，而是流星暴。

「对喔……」

夏希看着手机萤幕轻声呢喃道。设定闹钟时还觉得那天是远在未来的机会，没想到比想像中还要接近，一转眼就到了。可是在这「一转眼」期间发生的事，却让那一天变得毫无意义可言。

夏希和更纱约好「再一起看流星雨」，却再也无法实现了。

他走出公车亭屋檐瞥了天空一眼，发现乌云密布，让湘南的海面变得混浊不堪。低头往下看，发现逐渐增强的雨势在道路上形成水滩。只是事到如今，这些已经跟他再无关联了。眼见雨也不会停，他决定干脆套上事先准备的雨衣，忘了这一切直接骑回家。

他移动指尖操作手机，准备将APP拼命提醒他的那个行程删除。

「啊。」

夏希的指尖刚碰上萤幕，手机就震动了，原来是来电通知。夏希下意识地按下接通键，察觉时不禁僵在原地。

『喂，球谷同学……？』

好熟悉的声音，跟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人有些类似。最后一次当面见到她是在医院的顶楼，但夏希马上就认出来了，是初美伊织。可是她的声调比记忆中还要消沉焦虑，似乎能感受到焦躁与憔悴两种情绪。

如果刚刚能从容地确认来电者是谁，夏希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马上接起电话，可是现在已经接通了。

「喂，夏希！是不是更纱姊姊打来的！」

洛可从背包里跳了出来，并将耳朵贴在夏希拿着的手机上。电话另一头的人应该会听到猫叫声吧。

夏希感觉一道冷汗流过背脊，咽下又苦又重的唾液后，才终于开口回答：

「对，我是球谷。请问……怎么了吗……？」

夏希用可能会破坏手机的力道紧紧握住，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，听起来却脆弱到不像自己的声音。

『啊啊，终于打通了……你知道更纱在哪里吗？』

伊织的提问就像紧攀着救命浮木似的，但夏希完全听不懂，只觉得雨声听起来格外恼人。

「你问我知不知道？什么意思？更纱不是在住院吗？」

夏希这么问。她不是转身抛下了那个短暂的心愿，决定安静过日子吗？

『……是啊，没错，可是她不见了。中午做完检查后，她就从病房里消失了。我在医院里到处找都找不到，连外出服和钱包都不见了。』

伊织强忍焦急与恐惧，试图保持冷静。夏希顿时喘不过气，心跳声却震耳欲聋。怦咚、怦咚——令人不快的不祥节奏充斥体内，让他浑身颤栗。

「所以她离开医院，不知道去哪里了吗……？」

『只能这么想了。她的身体状况根本没办法做这种事啊。』

夏希无言以对。最后一次见到更纱是多久以前的事了？就连那个时候，他都觉得更纱虚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消失一样。住院之后又过了多久？她现在的症状应该比以前更糟了，事实上身为医师的伊织也是这么说的。

夏希难以呼吸，手汗也让他快握不住手机。

公车亭外变成大豪雨，眼前白茫茫一片，雨声沙沙作响。一想到更纱就在这片天空下的某处，夏希就觉得体温骤降。

「振作点啊！夏希！」

听到洛可的声音，夏希才勉为其难继续通话。

「那……更纱没事吧……？」

真是愚蠢的提问，怎么可能没事呢？明知如此，夏希还是只能说出这种话。

『……老实说，非常危险。好，球谷同学，我猜她可能去找你了，难道不是吗？』

「没、没有，她没有来找我……」

更纱没有读夏希的讯息，两人的交流就停在这一刻。而且她不在大学，现在当然也没有出现在这个公车亭。

『你有其他头绪吗？』

听到伊织的问题，夏希本想摇头，却忽然发现一件事。

有，他有头绪。今天就是那一天。

或许是他多虑了。不对，如果是多虑的话反而比较好。

此刻的雨势已经强到会打进公车亭屋檐的程度了。就算更纱真的在夏希所想的那个地方，最后也只能无意义地放弃吧。所以……

『球谷同学？』

夏希无法回答伊织的提问。

是啊，不可能吧。两人约好后，更纱变成什么样子？夏希又做了些什么？那种约定早就没有任何意义了。

「夏希！喂！怎么回事啊！」

洛可在一旁大声嚷嚷，夏希也答不出来。

再怎么说，更纱都不会记得那种约定了，绝对不可能。

「……不对。」

夏希这么说，不是在回答某人的提问，是在否定自己差点陷入的谎言。

难道……夏希不禁这么想。毕竟她可是更纱啊。

除了要骗过夏希那次之外，更纱从来没有撒谎过，总是直来直往。跟不成气候满口谎言的魔法师所做的约定，她会如何解读呢？

『怎么了！球谷同学！』

不知是下雨让收讯变差，还是因为风声听不清楚，伊织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，却像是被逼入绝境般焦急万分。

夏希在想，他该如何回答？

不对，根本不需要思考，只要把更纱可能会出现在那里的事告诉伊织就好。重症病患失踪了，警方或许会出动，就算没有，考量到地点和这种天气，就算出动搜救队也不奇怪。衡量更纱的状态，就必须尽快找到她才行。

「……对不起，更纱可能在……」

夏希正想说明，却没能将话说完，因为坐在他肩上聆听通话的洛可用前脚把手机打飞了。

「什……你在干嘛啊，洛可！」

「这是我的台词吧！」

洛可冲向滚到公车亭外面的手机，将电话挂断后，就一直瞪着夏希看。原本很讨厌水的洛可，居然不惜被雨淋湿也要这么做。

对伊织来说，就是在线索即将到手的那一瞬间，电话就挂断了。她立刻回拨，洛可却灵活地用肉球操作手机将她的号码封锁，接着又用前脚猛踩手机。

「你……你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！」

「我才想问你有没有搞清楚呢！」

「当然啊！更纱从医院消失了！而且还是今天！拖着那么虚弱的身体！如果她真的跑去那里，那该怎么办啊！」

「你说『去了该怎么办』？你是白痴吗！」

洛可那身自傲的黑毛顿时炸开，气得火冒三丈。

「你、你在说什么啊……当然是该马上去救她啊！你是怎么回事啊！」

夏希从来没见过洛可如此大发雷霆，所以十分疑惑。

「……之前没告诉你更纱病情恶化住院的事，我跟你道歉，对不起。但拜托把手机还我吧，要是有什么万一就太迟了。」

「我要说的才不是这件事！你这……大笨蛋！」

洛可从公车亭外面跳进来，踩着夏希的膝盖和胸口往上冲，朝夏希脸上揍了一拳。用「猫拳」来形容虽然可爱，伴随而来的凶猛威力却远超乎这个词给人的印象，脸颊上甚至还留下肉球的印记。夏希完全没料到它会攻击自己，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。

「你、你干嘛啊！」

忽然挨揍和现状带来的焦虑感，让夏希对洛可怒火中烧。

「因为你太蠢了，我才说你蠢啊！你仔细想过了吗？你觉得这样好吗？」

「那你说啊，我需要思考什么！」

「自己动脑想啦！」

「那就不要插嘴啦，笨猫！」

「我可不是普通的猫！我是使魔！」

「不对，你就是猫！而且既然是使魔，就不该打主人啊！」

「敢对昏庸主君苦心谏言，才是赤胆忠心的忠臣啊！」

「你！」

「怎样！」

夏希捏住洛可的脸颊肉，洛可为了抵抗也用尾巴拍打夏希的脸。自从夏希长大以后，就没有跟洛可这样吵过了，他们扭打成一团，在公车亭里滚来滚去。

双方互相叫骂时，洛可大吼道：

「我想说的是！更纱比你更认真思考过了，却还是觉得应该跟你在一起啊！」

洛可压在仰面倒下的夏希脸上，声音带着哭腔。

「是啊，没错！如果你把更纱的所在位置告诉别人，她就会被安置了吧！就会被带回医院慢慢等死吧！不对，搞不好那些人赶到更纱身边时，她就已经……已经死了吧！」

被洛可压在身下的夏希，一句话也答不出来。

因为他被迫意识到过去没发觉，不对，是刻意回避不敢正视的事实。过了今天，更纱可能就再也无法靠自己的意志力走到外面的世界了。她的身体应该很虚弱，可能真的没有时间了。

「这……」

如果更纱真的去了那个地方，那她的目的是什么？

知道自己马上就会死，早就放弃体验幸福的她，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？

「……」

他和更纱约好下次要一起去看流星雨，还说到时候会准备能把她逗笑的压轴大绝招。而约定的那个晚上，就是今晚。

他发誓要和更纱一起观赏三十三年才有一次的流星雨，更纱曾说过她很喜欢那个画面。

「可是……」

夏希没办法起身，身体完全涌不出力气。

洛可静静地从这样的夏希身上跳下来。

「现在，我要第一次违背绅士的诺言了。」

说完，洛可就将系在自己脖子上的红缎带解开，交到夏希手上。

「拿去。」

洛可用严肃的口吻下令，夏希也乖乖接下缎带。这条缎带会依据使魔洛可的魔力，发挥出各式各样的效果。

「这是……」

他说不出「什么意思」这几个字。

透过散发微光的缎带，几个场景和声音依序闪过夏希的脑海。

更纱和洛可，居然在他以前常和更纱共度的树荫下。

『我啊，马上就会死了。』

『可是，不对，正因如此，我才庆幸自己遇见了夏希。』

『反正终究要死，与其将死期往后推迟一点点，我反而想笑一次看看。我想知道幸福是什么滋味，所以决定正常过日子。』

『认识夏希后，他教会我好多事，食物很美味，体验也很有趣。让我觉得，自己或许能露出笑容。』

『比《世界爆笑笑话百选》有趣多了，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。』

『我跟夏希约好了。』

『有时候我会想，就算只有一瞬也好，真希望自己能闪闪发光，像流星那样。』

夏希倒抽一口气。他看见了脆弱却坚定的信念。

清新悦耳，此刻却无比哀戚的更纱的声音，感觉好怀念。这让封存在夏希心底牢牢上锁的记忆再次复苏。

更纱很爱看《世界爆笑笑话百选》，总是用圆滚滚的清澈双眸看着那本书，都快把书看出洞来了。偶尔会微微歪头苦思，却又无比认真，有时还会皱紧眉头阅读那种乱七八糟的书。

当夏希说出「想把你逗笑」的时候，她的回答是「我等你」，还抓着夏希的衣摆。啊啊，那或许就是她独特的求助方式吧。

觉得该尝试新事物，就去接受打工面试。用手将嘴角往上提，做出奇怪的鬼脸。

当夏希说出「我一定会让你露出笑容」时，她看起来很开心。

更纱说过，因为在夜空闪耀的星星永恒不朽，所以才喜欢。

她也说过，因为流星的光芒转瞬即逝，所以更加喜欢。

夏希的眼底忽然发热，热流缓缓沁出眼眶，化作液体划过脸颊。

我想让更纱露出笑容。这是我第一次产生这么强烈的信念。

不是希望她对我笑而已。

从被大家忽视的童年时期以来，夏希就不停努力，努力成为能让所有人微笑以对的那种人。

然而曾几何时，他对更纱的感情已经与此大不相同。他希望更纱本身能变得幸福，能够展颜欢笑。他期盼更纱不是因为他才露出笑容，而是为了自己。

这一定是因为自己被独自身处孤独风暴中的她所吸引了吧。她的坚强让人眩目，她的寂寞让人伤悲。她脆弱易碎，却又高贵到能勇敢向前。

因为自己爱上了文静、坚毅又纯粹的她。

回想起来，当他还不知道更纱背负的命运时，或许就隐约有这种感觉了吧。

洛可的缎带所展示的画面，切换到跟刚刚不同的另一天。

『我要休学了，所以不能再跟洛可见面了。』

『因为再这样下去，我一定没办法活到约好的那一天。』

『哪怕只有一次也好，我想尝到幸福的滋味后再死去。』

『你可能会觉得这个说法很奇怪，但是……』

我想被夏希杀死。

夏希不知不觉将缎带用力攒紧。从刚才就让他视线模糊的那个东西，不管怎么擦都没有消失。

更纱下了赌注。尽管知道生命逐渐凋零，却选择相信这个不成气候的小丑，认定这是最后的机会。夏希现在好想将举棋不定，试图逃避和遗忘的自己海扁一顿。

「夏希……」

洛可忧心忡忡地看着依旧仰躺在地的夏希。在夏希不知情的状况下，洛可早就聆听过更纱的心声了。原来如此，难怪自己会被打。

他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。

所有人类的性命终将消逝。跟星星的历史相比，无论是下个月还是五十年后，都没有太大差别。

就算是明天或一小时后也一样，哪怕是寂寞、辛酸或忧愁也不例外。跟建构出星座的星星相比，都像是转瞬即逝的流星。

可是流星太美了。奋力燃烧绽放光芒后，再失速下坠的流星，实在太美了。

「我……」

夏希摸摸洛可的头，撑起上半身后，就直接站起来。

他没办法做出什么帅气的决心，这个瞬间一定也会不小心哭出来。不对，连现在他都不晓得自己有没有在哭。他说不出「不后悔」这种话，但也不想让更纱的性命就此凋零。

他终于理解了。

其实万物性命皆有限，所以才会希望像流星一样闪耀。人会开心、恋爱、欢笑，更纱比谁都明白这一点，所以才拼命努力。

更纱的愿望无法实现，从来没有展现过笑容，就要死去了。

夏希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。

让人们露出笑容，就是魔法师的工作。他不喜欢「命运」这两个字，但自己会遇见无法微笑的少女，一定有其意义，就算这样会杀了她。

「我、我要去……洛可堤亚卡，跟我来！」

夏希这么说。现在这一刻，他对洛可的态度不是小弟黑猫，而是使魔。原本低着头的使魔抬起头立刻回答，并跳上夏希的肩膀。

「悉听尊便！」

雨这么大，应该不能指望大众运输工具了。夏希在倾盆大雨中猛踩单车，奋力狂奔。

现在的我，比世上所有人，比历史上任何人都渴望一个人的笑容——就算无法精确衡量，他也如此深信。

只要愈渴望某人露出笑容，魔法的力量就会愈强。

既然如此，如果是现在的自己，一定能成功。

今天的我，是只为那个人而生的魔法师。

※※

夏希一心一意地在暴风雨中踩着踏板，斜眼瞥向波涛汹涌的大海，在沿岸道路狂奔，穿过市区，踩着越野自行车往山里奔驰。

虽然穿着雨衣，却完全不知道雨衣能不能挡住扑面而来的强劲雨势，但他还是继续前进。夏希不是运动员，此刻却骑出了相当于公路自由车赛选手的速度。不是靠电动辅助，而是仰赖魔法。

他以前也在更纱身上用过推压背部的物理性魔法，现在运用在自己身上，不断加速前进，效果比平常使用的魔法好上许多。

「哈啊……哈啊……」

「振作点，夏希！加油啊！」

夏希觉得背包太重就扔掉了，所以洛可现在窝在夏希怀里，并从怀中拼命为他声援。加速魔法的效果能如此提升，就是因为洛可给予魔力支援，而且夏希本身的魔法变强了。

这就是夏希的单车能狂奔的理由，源自于夏希心中浮现的强烈愿望。

随着夜色渐深，风雨也愈来愈强劲，夏希则在狂风暴雨中奔驰。此刻浮现在他心中的，就只有那个女孩的身影。

他骑在以前搭公车时走过的路，道路坡度缓缓增加，已经能看见山了。

论单车爬坡困难度，湘南平似乎被视为适合新手的程度。现在的自己一定能立刻骑上去，快速抵达终点吧。

途中他几度被强阵风刮到连人带车摔倒，身上沾满泥泞，脸颊也有擦伤。可他无暇在意这些，马上扶起单车再次往前冲。

骑进山路后，夏希知道脚部肌肉已经开始紧绷，呼吸也很难受，被雨打湿的身体被风吹冷，导致体温逐渐下降。连续使用魔法也害他头痛不已，他却没有停下脚步。他没有汽车或机车驾照，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，而且和更纱的痛苦相比，他的难受根本不及百分之一。

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！」

他只是奋力呐喊，鼓舞自己，不停前进再前进。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，手表跟手机都因为泡水的关系早就坏了，但他一定要努力赶上才行。

「喂、喂，夏希！看前面！」

「……？」

洛可从怀里伸出前脚示意，夏希便看向前方。只见山路途中站着几个穿雨衣的人，旁边还停着警车，能看出是警察。而且还设置了禁止通行的电子告示板，狭窄的山路被封锁了。

「同学！停车！」

一名警察挡在夏希的行进路线上，挥舞发光的交通指挥棒。他似乎错估了夏希的速度，继续骑过去可能会撞上，于是夏希立刻压紧刹车。急停让夏希重心不稳，再加上路面湿滑，还是无可避免地狠狠摔倒在地。

「唔……」

「呜哇！同、同学，你没事吧！」

大人们将狠摔在山路上的夏希团团包围，夏希却推开他们，想将倾倒的单车扶起来。

「等、等一下！这种天气你想做什么！而且前方有土石崩落的风险，已经禁止通行了！」

「哈啊……哈啊……我朋友……在前面，我一定要去……」

「这不可能。首先我们已经确认过了，前方没有任何人，现在禁止进入！」

夏希被一名警察抓着肩膀。夏希知道他是尽忠职守的公务员，也知道他是考量自己的安危才这么做，现在却觉得厌烦透顶。

怎么可能没有人呢？他回想起更纱说过的话。

她会躲在隐密处，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再非法入侵观星。虽然不知道隐密处在哪里，但他们一定没找到更纱。

「放开我！」

夏希强硬地挥开警察的手，其他人也纷纷上前阻止。夏希没时间解释，就算解释他们也绝对不可能理解，毕竟自己现在是为了杀害心爱的女孩而奔走。

大人们从后方紧紧扣住失控的夏希，连从怀里跳出来赏了他们几拳的洛可也被压制了。面对一群强壮的警察，精疲力尽的瘦弱青年根本毫无胜算。

「可恶！」

夏希反常地咒骂道，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涌上心头的懊悔。

就算甩开他们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，焦躁感充斥着他的全身。

他也想过要用魔法打破现状，却没学过此刻能派上用场的魔法。真的已经无计可施了吗？

夏希咬紧嘴唇低下头，却还是不愿放弃。就算骨折也无所谓，就算之后被逮捕也没关系，所以现在……

夏希在心中如此期盼，耳边就传来轰轰作响的引擎声。过了一会儿，一道刺眼光线闯入视野，照亮了这一带的漆黑夜色。

突如其来的光线，让警察们吓得惊呼连连。夏希疑惑地抬起头，映入眼帘的竟是高速疾驶而来的跑车。车头灯划破黑暗，照亮雨滴，看起来就像行驶在光芒大道上。车种是法拉利，相当眼熟，车主就是那位魔女。

魔女在禁止通行的标示前甩尾停车，并用优雅的动作下车。

「哈哈，你居然闹了一出这么大的戏啊，夏希。」

「奶奶！你怎么会在这里？」

「我感觉到有股很强的魔力往这里跑，而且这条路今晚……我的直觉很强吧，毕竟是魔女嘛。」

祖母勾起嘴角笑道。她之前有来救过在前面那个地方昏倒的更纱，也知道更纱的病况如何，又有天文学知识，大概也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现象吧。而且夏希又释放出前所未有的超强魔力赶往此处，应该不会有人不知道其中意义是什么吧。

「……下定决心了吗？」

祖母一脸严肃地问，夏希只是沉默地用力点头。

「这样啊，那我就稍微帮帮你这位徒弟吧。」

祖母露出既似哀戚又似喜悦的表情，也点头回应夏希。

「把眼睛闭上，夏希。」

魔女将右手高举，只见她的指尖开始蕴藏魔力，同时她也从皮外套的胸前口袋取出墨镜戴上。在狂风暴雨的深夜山路上，夏希明白待会儿要发生什么事，便紧紧闭上眼睛，洛可应该也一样。

祖母发出「啪嚓」的弹指声。

与此同时，就算已经用力闭上眼，隔着眼睑还是觉得眩目的光芒顿时充斥四周。对睁着眼的人来说，应该刺眼到连一秒都撑不住吧，人群中传来的尖叫声也证明了这一点。

虽然这也是现代科学可以用闪光弹形式重现的魔法，但伟大魔女的魔法此刻发挥出绝佳的功效。

感觉光芒趋缓后，夏希才终于睁开眼睛，立刻扶起单车跨上去。最后只转头看了祖母一眼，发现她将身体冰冷瘫软无力的洛可抱在怀里。

「偶尔叛逆点也不错喔，夏希，跟迎战海浪的那个人一模一样。」

此刻祖母难得提起了那位离世的伴侣。那个人指的就是曾为冲浪手的夏希祖父。

「谢谢你，奶奶。」

「去吧。」

夏希将魔女直接的鼓励留在身后，直接骑进山路。他已经无法收手了，谁也不能阻止他。

他一个劲地狂奔，在林间的狭窄山路上奔驰，喊着自己也不明所以的词汇前进，也可以说是在吼叫吧。

好不容易，他才抵达山顶附近能眺望夜景与星空的公园广场，只是景色跟之前来的时候不一样。有些地方可能因为台风停电了，夜景看来有些斑驳，天空还被浓厚云层遮蔽。此处也没有照明，一片漆黑，当然也不见人影。

但夏希用充满确信的声音大喊：

「更纱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！！！！！」

然后，他仰头看向当时非法入侵的展望台。

人影出现了。疑似拿着提灯的那个身影，就算四下昏暗他也不会看错。夏希奋力狂奔到能看清她长相的距离，结果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。

可是在她木然的表情中，似乎能看出些许感情。这一定不是夏希的希望带来的错觉吧。

赶上了，我终于又见到更纱了。

※※

更纱跟当时一样待在夏希右侧，幸运的是，此刻乖巧坐在展望台地板上的她并没有被雨淋湿。因为有展望台的屋檐和外墙为她遮风挡雨，而且她来的时候雨还没有那么大吧。

夏希在穿着雨衣的状态下，用魔法将自己的衣服烘干了。其实他不想将力量用在这种地方，但不这么做就无法坐在更纱身边，只是他技术还不成熟，只能烘到半干状态。

夏希身上的宽大披肩足够包住两人，稍稍缓解了不合时宜的台风带来的寒冷。

风雨似乎慢慢减弱，台风眼可能很接近了。

夏希没出声。明明是如此想念的人，内心却五味杂陈，让他难以言喻。

「……夏希，你全身都是伤。」

率先开口的是更纱。夏希装出平常在她面前的态度，面带微笑回答道：

「哎呀～我在路上摔倒了。真没想到雨会下这么大，公车也停驶了。但我是不是挺厉害的？我搞不好有单车爬坡的才能喔。」

「嗯，夏希是多才多艺的男人。」

「更纱才是吧，真亏你能来到这里。」

「那时候还有公车，而且我躲起来了。」

「我就知道。」

「看到你来，我好开心喔，虽然是我自作主张在这里等你。」

「当然要来啊，那还用说。」

聊天的语气极其正常，彷佛两人身边根本没有什么要素或状况。在这段宝贵的时间里，他们聊了好多事。

比如最近发生的有趣事件，或是之前读过的书籍，话题漫无边际，感觉永远都聊不完，他们也希望如此。

「……更纱。」

但天不从人愿。更纱现在虽然装得若无其事，脸色和虚弱的嗓音却都在传达这一点。夏希知道，这是即将熄灭的火焰最后的灿烂时刻。

更纱完全没提到两人好一阵子没联络的事，夏希也没有刻意询问，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夏希轻声呼唤她的名字，更纱也回应了。两人靠得好近，四目相视，也知道自己的影子倒映在对方眼里。

「你还记得那个约定吗？」

「嗯，可是……」

见夏希起身对自己伸出手，更纱有些困惑，并偷偷瞥了天空一眼。不管有多少星星划过天际，应该也是发生在厚重云层上方吧。

可她还是来到这里，因为她只剩这个牵挂，已经没有时间了，也相信夏希会出现。

所以，我要实现给她看。

「别担心，过来吧。」

夏希将更纱有些顾虑伸向自己的手牵起，牵着她站在原地。

他抬头看向天空。

「我们可以看到星星喔。」

说完，夏希就看向牵着手的那个人的侧脸，她也回握夏希的手回答：

「你要用那个不可思议的力量吧？」

「……你知道吗？」

「嗯，我知道。」

夏希有点惊讶。本来以为自己藏得很好，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？但又想到她冰雪聪明，又觉得被发现也不奇怪。而且如果真是如此，好像也无所谓。

两人的关系一如既往。当初那群人抗拒了治疗兔子的自己，但她不一样。

「这样啊。这次真的是压轴绝招了，我一定要把你逗笑。所以这一定是最后一次在你面前表演了。」

夏希努力压抑快要浑身发抖的自己，用温柔的口吻这么说。右手能感受到更纱的握力变强了些，她可能也发现夏希刚刚那句话，是已经知道自己露出笑容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才说的吧。

「你知道了啊。」

「嗯，我知道。」

右手的颤抖不知是来自自己还是更纱，但牵着的手依旧温暖。因为两人抬头看着同一片天空，自然不会凝望彼此，夏希却觉得两人心意相通。

转瞬即逝的光芒。决心，以及勇敢回应的觉悟。

就算别人无法理解，但这是为了让两人一起迎来这一刻。

「我好不容易才编出留学这个谎言耶。」

「哈哈哈，那个太明显了啦。」

更纱原本打算在完成这个约定后，就从夏希面前消失吧，想要隐瞒真相，不愿伤害夏希。夏希心想：傻瓜，我可不会让你得逞。

这场暴风雨后方，有星辰坠落的天空。如果流星能实现愿望的话……

拜托，让她带着笑容，拜托，让她——

这个愿望太过惊悚，让夏希没办法完整说完，却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想望。

「其实我之前没成功过，但应该没问题。」

「嗯。」

夏希缓缓将左手举向空中，嘴上说着「应该」，内心却不这么想。

一定没问题。这是唯一一次让更纱露出笑容的机会，如果心意能成就这个结果，那就不可能失败。赌上性命的心情，以及回应这份心情的期望，一定能实现。

夏希知道，并非希望她对自己微笑。而是为了某个人，希望她能展露笑容。

「因为我是魔法师啊。」

说完，夏希弹响高举的左手指尖。

魔法力量迸发而出，满溢出清净的蓝色光芒。光芒缓缓升空，看似极光的光辉开始包覆厚重云层。暴风逐渐静止，雨滴逐渐消失，云层如海浪般挪移开来。

然后——

「哇啊……」

更纱发出微弱的感叹，跑到展望台边缘探出身子凝望天空，夏希也紧跟在后。

两人仰望的天空，已经没有任何遮蔽物了。这是夏希反覆读过好几次的书上记载的魔法「平息暴风雨，打造清朗的夜」，而且确实实现了。虽然不知道是进入台风眼的关系，还是诚恳的心愿将效果发挥到最大极限，但这片夜空连一点点流云都没有。

无数星光散落在靛蓝画布上。

更纱曾用永恒来形容的那些光芒，绽放出震慑人心的璀璨光彩。

「更纱，你看那里。」

夏希指示的方向，有一道光划过天际，一颗接着一颗，转眼间就变成笼罩整片天空的闪烁流光。与永恒二字相距甚远，仅是短暂一瞬间的光芒。

将夜空点缀得耀眼夺目的流星雨。

三十三年才会出现一次的夜晚，只有将夜空变成万里无云的清朗状态，才能目击到如此宁静美丽的风暴。仰望美景的那个人的侧脸，比夏希过去所见的任何模样都要强烈、深刻且震撼。

「好厉害。」

「好厉害。」

「真的好厉害。」

「嗯。」

两人的词汇能力彷佛消失大半，只能用这种方式形容。但无论用何等华美词藻堆叠，一定都无法形容这片夜空，所以这样就好。

所谓的流星，只不过是微小的宇宙尘埃接触地球大气层发出的等离子光而已。跟遥远彼方的星球相比，真的只是瞬间的流光。尽管如此，他们依然深信，流星绽放的那种光芒无可取代，也十足尊贵。

百年也好，一秒也罢，愿每个微笑都拥有同等的价值。

愿所有转瞬即逝的生命，都能闪闪发亮并具有意义。

「夏希。」

听见更纱的呼唤，夏希转头看向她。更纱则将双手交叠放在身后，凝视着夏希。

身后是无数流星闪耀的夜空，而她的表情逐渐舒缓，下一秒——

更纱，笑了。

不是优雅的微笑，也不是文静的微笑，而是像小孩子那样整张脸皱成一团，双眼充满光辉，让嘴角往上扬。

就只是单纯的笑容而已。

那个笑容跟她平常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，相当耀眼，让人看了都忍不住开心起来。这一定就是更纱最原始，却是生涯中仅只一次的笑容。

「……更纱，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吗？」

夏希这么问，并感觉内心有个无形的容器正在急速满盈。

「嗯，不愧是夏希，挑战成功了。」

更纱有些害羞地发出「嘿嘿嘿」的笑声，看起来就像这个年纪的女孩子，却是充满魅力，一定会很受欢迎的女孩子。若只有自己能看见这样的她，会让人感到可惜，却又会稍微心安的女孩子。

「我好幸福喔。」

更纱用手捂着胸口温柔地说，彷佛胸前有个重要的宝物。她没有说谎，夏希比谁都清楚。

「如果可以的话，我其实还不想死，还想跟夏希在一起。却又深感庆幸，因为我终于能笑了。」

这句充满活力的坚强话语，实在不像更纱的作风，不对，这一定是更纱原本的风格吧。夏希再也忍不住，直接将更纱紧拥入怀。

「夏希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幸好这辈子能遇见你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……你在学我啊。」

「嗯。」

夏希再也说不出话，所以就像更纱平常那样，只用一个字来回答。被自己拥在怀中，近在眼前的她，此刻也面带笑容，染上樱花色泽的脸颊好温暖。现在，还没到那个时候。

夏希能感受到更纱的体温逐渐消散，传递到胸口的心跳也在慢慢衰微。

她笑了，还说很幸福。夏希知道这个事实会为她的性命带来什么结果。她一定等不到明天，也做好觉悟了，可是……

「好痛喔，夏希。」

「嗯。」

她的声音却带着哽咽。

在星辰坠落的夜晚，怀中最重要的人即将失去生命之火。与此同时，夏希体内蕴藏着前所未有的强大魔力。夜空依旧清朗，暴风雨没有重回现场。

『只要愈想让某人露出笑容，魔力就会变得更强。』

魔女曾这么说。夏希从这股魔法的温度中，感受到自己有多渴望更纱得到幸福，以及因此失去的生命有多沉重。逐渐失去力气的更纱身上流露出微光，弥漫夏希全身，这是魔法的光芒。

夏希粗鲁地揉揉双眼，做了一次深呼吸。在最后临终的这一刻，有句话他一定要告诉更纱，就是当时说不出口的答案。就算这个答案得不到回应，就算无法实现，也绝对不会有人认为这句话没必要说。

稍纵即逝的光芒，宛如流星璀璨耀眼。尽管时间极为短暂，仍竭尽全力不断追求。

「我喜欢你，想永远陪在你身边。」

一说出口，就顿时全身乏力，也不再颤抖，可以正常发声。因为他终于可以将这理所当然又自然的话语告诉更纱。

被夏希紧拥的更纱，也用双手环抱夏希的背部，夏希能感受到她在用力抱紧自己。

「嗯。」

更纱最后只说了这句话，就轻轻闭上眼睛。只回答了一个字，却宛如写满千言万语的情书。

原本在背部还能感受到更纱的臂力，此刻却消失了。她浑身乏力，整个人重重地沉进他怀里。

原本从更纱身上感受到的体温，也在逐渐消退。

这个重量，这个温度，都在告诉夏希已经结束了。

这就是球谷夏希将初美更纱这个不苟言笑的女孩杀害前的故事。

※※

看到暴风雨忽然平息，满天都是坠落流星的画面，洛可就明白是什么状况了。

「夏希赶上了吧。」

它轻声低喃。洛可现在坐的地方，是敬爱的莉莉·玛丽亚的法拉利爱车引擎盖上。莉莉也用倚靠的姿势站在车边，抬头看着天空。

莉莉的魔法能将被豪雨淋湿的车体瞬间烘干，确实很了不起。可是现在这一瞬间，看到长年相伴的小弟成功达成的景象，深深掳获了洛可的心。

「挺厉害的嘛。」

莉莉这么说，还轻轻吹了声口哨。她难得会称赞夏希，平常洛可应该也会跟着开心，现在却没有那种心情。因为就算同感骄傲，就算景色优美，却都无比哀伤。因为洛可总在夏希面前表现得很坚强，内心却也将更纱当成朋友。

这个满天流星的夜空，是夏希送给更纱的最后一份礼物。思及此，洛可明明是猫咪，双眼却差点浮现出猫咪肉体构造上流不出的泪滴。

它在两人身边，将他们走过的每一天都看在眼里。它看着夏希被更纱改变，更纱也被夏希改变，也很喜欢这样的他们。

要将如此剧烈的暴风雨变成清朗的夜，应该需要强大的魔力，夏希为了让更纱露出笑容，成功达成了这个壮举。洛可知道他的信念有多么坚定。

在最后那一瞬间，更纱有没有成功笑出来呢？

至少洛可希望如此，哪怕结果会带来永别。

「莉莉大人，夏希的魔法成功了吗？有让更纱……露出笑容吗？」

洛可用哀求的语气问道，它无法克制自己。

「这种事我哪知道啊。」

莉莉答得干脆。入夜后却还不摘下墨镜的伟大魔女，眼睛被挡在墨镜后方，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
「可是啊。」

莉莉摸了摸洛可沮丧低垂的头。洛可抬头一看，就从没被墨镜挡住的部分看见了她的表情。莉莉嘴角上扬，露出一抹微笑。

「希望让人露出笑容的心意本身，就是魔法啊。那个女孩接受了这份心意，就算生命会凋零，还是能笑出来吧。就算那是此生唯一的笑容，不对，正因为是此生唯一的笑容——」

魔女没有把话说完，但洛可知道下一句话是什么。

——那才是真正的幸福啊。

※※

接下来，是一段崭新的故事。故事由此开始，展开了新篇章。

夏希发现了两件事。怀中的温度原本快要消失了，此刻却开始恢复。虽然很不明显，但确实能感受到。

透过紧贴的胸口，也感受到紧拥的身躯内部传来宛如悄声呢喃的鼓动。

「这是……」

忽然间涌出了淡淡微光，包覆住怀中的更纱全身，那是魔法的光。

夏希明明没有弹指，却产生了这股力量，彷佛是世界下达的指令。

夏希为更纱学过这么多魔法，却从未感受过这种鼓动。

体温与脉动不断增强，就像跟亮度不断增强的光芒同调似的。

怦咚，怦咚。

还活着，要活下去。更纱体内传来的节奏如此诉说。

清朗的夜晚有些寒冷，怀中却充满温度。

这是一厢情愿的错觉吗？不，不是的。

在下坠的无数星辰中，夏希看见一道格外璀璨的星光划过，那一瞬间，心中竟听见未知的神秘人声说：

『当魔法师真心盼望某人得到幸福时，这个世界就会诞生新魔法。』

夏希为更纱学习的是「平息暴风雨，打造清朗的夜」的魔法。发明这个魔法的人，是生活在百年前的魔女，据说她是天文学家的妻子。

魔女是为了让谁得到幸福，才创造出新魔法呢？为什么她创造的魔法拥有平息暴风雨的力量？

夏希忽然理解了。

那位魔女一定是想让丈夫得到幸福吧。魔法师和魔法师希望能幸福的对象，同样都怀着能看见星星的愿望。所以创造出的新魔法，就是为了实现双方的心愿。

可是夏希和更纱同样的心愿是什么呢？虽然简单明了，却抱着绝对不可能实现的心情，在最后一刻说出的那句话，近乎祈祷的告白。

「夏希……」

夏希听见了声音。宛如在静谧之夜的乐器奏鸣，以为再也不可能听见的那个声音。

更纱不解地睁开了眼睛，夏希再一次将她紧拥入怀。过了几秒，更纱的手臂也渐渐充满力量，温暖的泪滴沾湿了夏希的胸口。

彷佛从狂风暴雨中刻意切割出的澄澈夜空下，两道人影紧紧依偎。

两人依偎着彼此，像是在互相确认对方的生命。

平息暴风雨的魔法不会持续到永远，所以天空缀满点点流光的宁静之夜，转眼间就会消失。

「再多待一会儿吧。」

所以在夜空消失之前，夏希决定在她说过最爱的流星底下，继续与她相拥。

然后再一起回家吧。原本如此简单却不可能实现的那个心愿，此刻就近在眼前。

此生唯一的信念，渴求瞬间光辉的决心与觉悟。

最后那一瞬间的笑容，以及两人共同的心愿。

跨越了百年的岁月，终于又在这个世界创造出新的魔法。

※※

对许多人而言，那只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。而后，又过了一段时间。

夏希坐在湘南文化大学中央图书馆前的长椅上读书。明天开始就是寒假了，往来的学生们都带着愉悦的心情。

「……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个月啊。」

夏希将图书馆借来的笑话集阖上并这么说。虽然后来才知道这件事，但这本书居然可以在大学图书馆借到，根本不需要花七五○○圆。

他坐在这里读书，是为了等候独自去散步的那个人回来，让他不禁心想：这一点真的很像猫呢。

刚刚学妹小松优菜约他去喝酒，好像是为了促进系上感情的尾牙聚会，但夏希想了想还是拒绝了。最近他已经很少为了社团或科系聚会出门，因为他知道，就算不用天天勉强自己当众人的开心果，他们还是愿意与自己往来。

最近有些人会对他说「你变稳重了呢」，但他觉得这才是自己的本性。偶尔他还是会用简单的魔法把沮丧的人逗笑，有时也会讲讲笑话，旁人跟自己都会哈哈大笑，但夏希这时的笑容已经不像过去那么干涸了。点头之交少了一些，朋友却变多了。

这就是与她相遇相惜的每一天带来的变化。当时的她已经不复存在了。

就像季节由秋转冬后，种在这张长椅旁的树会掉下片片落叶，慢慢消失不见。虽然有点惆怅，但人生还得继续。

「怎么这么慢啊。」

夏希将刚刚阖上的笑话集再次翻开，又看了几则英式笑话。虽然有不小心噗哧一笑，却也觉得自己应该能讲出更有趣的笑话。

这时，书上忽然出现一道黑影，让夏希知道等待许久的那个人正在盯着坐在椅子上的他。

「抱歉，我来晚了。」

她气喘吁吁，应该是跑过来的吧。印象中她之前拿着西洋史的讲义，还说在分组讨论时交到了朋友，可能是跟那位朋友聊得太忘我才迟到吧。

「没关系啦，我可以看这个啊。」

「咦？夏希怎么有这本书？」

「图书馆借的啊。」

「七五○○圆……」

「哈哈哈。」

看到她为过去的花费感到心痛，夏希发出调侃的笑声。

「这本书挺有趣的耶，比如这个。」

「我看不懂。」

「哎呀，这个笑话啊～必须要先具备英国料理的知识……」

夏希如此说明后，她才「啊啊」地表示认同，随后又埋头苦思了几秒。

「啊，原来如此。呵呵，确实挺有趣的。」

可能是终于理解笑点了吧，她轻声笑道。

最近她只要吃到美味的食物或遇见开心的事，就一定会露出微笑，彷佛要弥补过去的不足。因为还不熟悉，有时候笑起来很僵硬，但已经是过去的她无法想像的程度了。

当时的她已经不复存在。

拜托让她死去吧——当晚跟流星许下的心愿成真了。

「无法露出笑容的她」，被夏希的魔法杀死了。

「好，我们去吃饭吧。要吃什么？」

「夏希的三明治！」

「还想吃啊？」

「还想吃。」

夏希有些意外，不，对像以前一样固执的她露出一抹苦笑，就与她并肩而行。中途洛可也跟了过来，擅自跳上夏希的肩膀，更纱也摸了它几下。

不管是下周还是明年，就算日子会一点一点慢慢改变，这样的时光依然会反覆上演吧。

这就是奇迹。在某种意义上像在嘲笑当时的悲壮觉悟与决心，却又无比幸福的奇迹。

在「过去」的世界中，没有魔法能治愈逐渐吞噬她的这个疾病，可是魔女说了：

『想让某人幸福，想让某人露出笑容，这种意念愈强烈，魔法师的力量也会变得更强。』

『只要魔法师让某个人真心感受到幸福，新魔法就会诞生。就像让那个人露出笑容的奖赏一样，人们就是这样从世界学会新魔法的。』

那种时候诞生的新魔法是什么原理？魔女没有明确地告诉他。或许是判定夏希知道其中缘由后，就无法用纯粹的心情祈求她的笑容，而这也是正确答案。只要明白原理，夏希就不会产生那么纯粹又强烈的心意，肯定也不会发生奇迹。

可是现在夏希明白了。

诞生于世上的全新魔法，是为了实现「两人共同的愿望」。

星辰坠落的那一晚，更纱说自己很幸福。

明知仅此一次的笑容要用生命来换，不，正因她明白，那个笑容才是两人共同创造的真实幸福。

她还说「想跟你永远在一起」。就算知道无法如愿，却更显真实。

纯属偶然，独善其身的结局。

可是在远古时代，这种案例一定层出不穷吧。

毕竟是魔法师嘛。魔法师是带来奇迹的人，就算现代社会已经无法引发奇迹，偶尔还是会发生例外。

「嗯……」

她说「好冷喔」，行走时将脸缩在围巾里。夏希偷偷将她身边的空气变暖了些。这不是什么大魔法，只将温度提升了1℃，是平常那种乏善可陈的小魔法。

可是这样就够了。如果希望某人微笑的心情是魔法之源，施展这股力量的人被称为魔法师的话。

那他现在就能抬头挺胸地报上名号。不是小丑，也不是不成气候的半调子。

我，球谷夏希，是一名魔法师。

第一卷 后记

大家好，我是喜友名トト。初次见面的朋友初次见面，好久不见的朋友好久不见。感谢各位此次购买本书。

……这是后记呢，要写些什么呢？有些人会在阅读小说本篇前先翻阅后记，那我就在不会剧透的范围内，稍微聊一下这部作品吧。

各位觉得这个书名如何呢？还有写在封底的介绍文。整本书是否充满着这种感觉呢？由知名年轻女演员主演，主题曲是流行的J-POP歌曲，对戏的帅气男演员大喊女主角名字的画面被剪成广告，还附上「这份恋情，将让全日本感动落泪」的标语。像不像那种电影的原作小说呢？

老实说，本作原本就是想打造成这种风格的小说，可是写着写着，我却发现跟当初预定的走向不太一样。该怎么说呢，因为这部作品无意识地反映出作者，也就是我心中的某个部分了吧。所以抱着「哦～是这种风格啊」的心情阅读作品时，可能会有种被背叛的感觉吧（好的意义上来说）。已经读完本篇的读者觉得如何呢？希望能听到各位的感想，在社群媒体私讯或写信给我都可以喔。

那么，写这篇后记的时间是二○二一年的一月。此时此刻无法随意外出，总觉得全世界都笼罩在阴郁哀伤的气氛当中※。

注5：日本政府在2021年1月针对东京都、大阪府、京都府等区域第三次发布「紧急状况宣言」，希望国民配合，为防止Covid-19疫情扩大，减少不必要、非紧急之外出及移动。

目前我留职停薪，每天都跟最近新增的同居人窝在家里。也有些人可能经历了悲伤的遭遇。

但在这样的日子里，人们还是努力活着，想着某个人，偶尔笑一笑，这些小地方都藏着幸福。本作或许就是想写出这个道理吧。

总而言之，就是这种风格的故事。站在书店阅读后记的读者们若觉得有些好奇，就将本书买回家吧。最后，我想借用这个版面表达感谢。

亲爱的两位同居人，总是对我照顾有加的家人朋友，允许我留职停薪的职场伙伴，本书的出版社KADOKAWA，负责编辑业务的Straight Edge公司，为本书绘制精美插图的绘师风翠老师，在社群媒体跟我开心交流的每个人，以及协助了本书的各方人士。多亏各位的帮忙，我才能写出这本书顺利出版，真的非常感谢大家。

那就先跟各位说声再见了，期盼后会有期。

第一卷 插图